苏辙说,章惇此人手段狠辣,刚愎自用,但绝不是那种见风使舵、两头下注的投机小人。
更何况,他以熙宁新法为毕生志业,而雍王是朝野皆知的守旧派,章惇便是再想争那份定策之功,也断不会去拥立一个会将新法废黜殆尽的人。
苏遁相信叔父的判断。
于是,他趁着邢恕被王家兄弟揍得鼻青脸肿、卧病告假的天赐良机,果断梭哈了这一把。
他赌的,是章惇在信息真空下的多疑本能。
高世则言之凿凿,撂下高公绘“愿赴御史台对峙”的狠话,以章惇谨慎多疑的性子,自然会往最坏处想——
高公绘手中必是握了铁证,方能如此有恃无恐。
认定了这一点,章惇便绝不可能再力保邢恕与蔡确,引火烧身。
他只会当机立断,撇清干系,与蔡确和邢恕做一场干净利落的切割。
而章惇一旦开团,他麾下的那帮党羽自然要秒跟。
树倒猢狲散,谁都怕被砸在下面。
等到天子金口一开、一锤定音,邢恕进了御史台再想翻供,也无力回天了。
还好,他赌赢了。
当然,为了避免最坏的情况,他也给高世则上了几道保险。
头一道保险,是高公绘的那封奏章。
写得好的文字,天然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天子和太皇太后之间隔着八年的积怨,寻常的道理讲不通,唯有真挚的情感方能触动他。
可真正的真诚太过直白粗糙,写出来未必能打动人;
而能打动人心的那份“真诚”,往往需要极高明的技巧去雕琢。
高公绘一介武勋,自然没有这等笔力。
所以那封奏章,从头至尾,每一个字都是苏遁代笔的。
他模仿着高公绘粗通文墨却不事雕琢的口吻,精心设下层层感情钩饵,然后让高公绘一字一句誊抄下来。
劝说高公绘动笔,比代笔本身更难。
高公绘小心翼翼了半辈子,躲了半辈子,如今要他主动挺身而出,将自己和家族推上风口浪尖,这简直是要他的命。
苏遁与叔父苏辙苦口婆心地劝了大半日,反复申说这封奏章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未必真会用上。
可若不在事前握在手中,等朝堂上大局已定再临时抱佛脚,便什么都来不及了。
最终,是高世则说服了高公绘。
那孩子跪在叔父面前,一句话便戳中了要害,让高公绘颤抖着手提起了笔。
苏遁对自己的文墨功夫多少有几分底气。
他自信,天子只要翻开这封奏章,情感的天平总会向“寻求真相”那一侧稍稍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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