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捧着酸梅汤碗愣在原地,回过神来才道:
“姑娘,这个时辰敏小主该在石榴林练剑呢。
上回奴婢过去送东西,正瞧见敏小主舞剑,一剑削秃了半棵老槐树的枝丫,那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吓得扫地的太监抱头就跑……”
“正好。”谢书筠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去捎个信,我去找她。
练剑练累了,总该歇歇。”
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眼尾那颗朱砂痣在午后阳光里红得像一粒樱桃。
“再带坛梅子酒。
上回她说想喝,我答应了的。”
冬青应了一声,放下酸梅汤碗,转身去取东西。
谢书筠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蝉声还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蓬莱殿内,竹簟斜倚,陈贤妃半卧其上,指尖捻着一粒暗红的草红花籽,在烛火下转了转。
那籽粒细小如尘,色泽却浓烈得像凝固的血,衬得她指间愈发苍白。
殿外荷园里,新绽的粉莲亭亭玉立,映着太液池粼粼波光,一池娇艳,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翳。
殿中忽然起了一阵穿堂风,卷着荷香扑开案上那本半合的医书。
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停在“妇人妊娠门”那一章,陈贤妃伸手按住书页,指尖正压在“孕妇忌用草红花”一行小字上,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淡得像一缕烟。
“尚食局新贡的莲花冰模,六宫都道雕工精巧。”
她松开书页,侧头看向大宫女秋澄,“陛下也喜欢这莲冰的样式,特意赐了大吉殿冰窖里许多,专供婉才人消暑,倒是替我省了不少功夫。”
秋澄会意,捧起那只雕着缠枝莲纹的冰模,小心翼翼地浸入身旁盛着药汁的青瓷盆中。
浓稠的草红花浆顺着冰模夹层的细缝缓缓渗入冰芯,在烛光下凝成丝丝缕缕的血络,缠绕在莲瓣之间,触目惊心。
陈贤妃拈起一块浸好的冰雕,对着烛火端详。
冰体晶莹剔透,内里却盘踞着暗红的纹路,像一朵被冻住的、正在流血的花。
“婉才人孕中畏热,日日都要用冰镇酸梅汤。
敏才人与她同住大吉殿,又是个热心肠的,日日去尚食局取鲜果时,最喜顺道帮人捎带冰块。”
陈贤妃将冰雕放回盘中,拿帕子擦了擦指尖,“冰窖管事已经把特制冰模混入大吉殿的公用模具里,每雕十块普通冰,必出一块‘红莲冰’。
敏才人取冰时随手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哪块有问题。”
秋澄压低声音:“药性锁在冰里化得慢,等婉才人觉出腹痛,早过了一两月。
任谁来查,冰早就化成水了,哪里还查得出什么?”
陈贤妃微微颔首,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时候太医署只会查出婉才人饮食里掺了草红花,而日日替她送冰的敏才人,便有了最大的嫌疑。”
“当值的刘公公,他那个在浣衣局的侄女……”
秋澄接口:“上月失手洗坏了贤妃娘娘的翟衣,正等着将功折罪呢。
奴婢已经知会过他,事成之后,娘娘保他侄女调去尚功局。”
陈贤妃将冰窖轮班册子合上,搁在一旁,重新靠回竹簟上。
殿中重归寂静,只剩穿堂风偶尔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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