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接上以后,小邓的桂花糖粥挑子,隔三差五就往留守组这片街面上来。
头几回交接,顺得很。
第四回,陆行舟亲眼看见这小子是怎么办事的,后脖颈直冒凉气。
那天他远远缀在街对面,看小邓挑着挑子过桥头的卡子。
卡子上站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着,见人就翻。
前头一个拉黄包车的,连车垫子都给挑开了。
轮到小邓。
这小子不躲不闪,把挑子往地上一撂,掀开桶盖,笑嘻嘻冲那日本兵比划:尝尝?
热乎的。
日本兵还真舀了半勺。
陆行舟在对街,一口气悬在嗓子眼——他知道那桶底下有夹层,夹层里卷着三张纸,哪一张抖出来都够枪毙两回。
日本兵咂咂嘴,挥手放行。
小邓挑起挑子晃晃悠悠过了卡子,还回头冲岗哨点了点头,跟人家道谢。
当天下午,弄堂里,陆行舟把这小子按在墙根上训。
谁教你的?
往枪口上凑?
周先生教的呀。
小邓梗着脖子,一点不服,越大方越没事。
做贼的才躲,我又不是做贼的,我是卖粥的。
他翻车垫子,翻包袱,他不翻我粥桶——粥是烫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这套往枪口上凑的路数,跟他自个儿那套越废物越安全,根上是一个东西。
可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没长开的脸,陆行舟只觉得心口发沉。
烫的也翻过。
他说,南市那边,上个月,一个送菜的,菜筐底下带东西,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呢?
没有后来。
小邓不吭声了。
半晌,小声嘀咕:那……那我下回把纸卷小点。
陆行舟:
训归训,该接的头照接。
一来二去,小邓算是把这位灯芯同志看了个透——看得越透,心越凉。
传奇每回来,都端着那只豁了口的枸杞茶缸。
传奇接头不挑地方,不是粥摊就是旧书摊,接完东西也不走,蹲那儿把一碗粥喝完,喝得还挺香。
传奇聊正事有一句没一句,打哈欠倒准时,一炷香的功夫能打三个。
小邓心里那个灯芯同志,本来是有模样的:高个,长风衣,眉眼冷得像刀背,怀里揣一把匣子枪,走到哪儿,哪儿的汉奸就睡不着觉。
为这个模样,他跑腿再累都不觉着苦。
结果真人蹲在粥挑子边上,就一把年纪不大的老骨头,喝粥吸溜出声,喝完还拿舌头把嘴角舔干净——一粒米都不糟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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