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杉本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不太对的复杂意味。
原理简单,做起来不简单。
钱厚德摊了摊手,锅炉压力要在安全范围内,温度要控制好,铜管焊接不能有砂眼,汽缸内壁的磨损要及时监测。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轻则机器停机,重则——他比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砰。
舱壁上开花。
杉本没有说话。
他又转过身去,面向那台蒸汽机,看了许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的双膝缓缓弯了下来,先是右膝着地,然后是左膝,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一样慢慢矮了下去,最终稳稳地跪在铁板地面上。
他没有抬头,目光垂落在蒸汽机底座与地面相接的地方。
他身后那些工匠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个接一个,像风拂过一片麦田,麦穗依次弯下了腰。
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回头查看别人有没有跪,所有人都在同一个沉默的牵引下完成了同一个动作。
三十七个人面朝蒸汽机,双手搁在膝上,低头垂目。
舱内安静得只剩锅炉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从铁壁深处传上来,贴着地面渗进每个人的膝盖里。
二狗站在舱口外面,探头看到了里面的情景,压着嗓子跟铁蛋说:铁蛋,你看见没?
他们跪了。
我头一回看见有人对着一台铁机器下跪。
以前在老家,村里人只对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跪,没想到铁疙瘩也能让人跪。
铁蛋站在他旁边,声音不高:他们跪的不是机器。
是他们弄不懂的东西。
人对自己弄不懂的东西总是容易跪的。
你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大河的时候,不也蹲在岸边看了半天没敢下水?
那不是一回事。
那是我不敢游,怕淹死。
差不多。
他们现在也是不敢造。
怕造不出来,怕造出来用不了,怕用得了但不知道原理。
弄不懂的东西,摆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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