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动力舱之后,钱厚德带着队伍走向下一处——炮舱。
炮舱设在主甲板下方,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左右两侧依次排列着六个炮位,每门炮都由铸铁架固定在甲板基座上,炮口斜斜地指向正前方的炮门。
炮门平时用厚厚的铁板封着,此刻已经全部推开,能看到舱外明亮的阳光和一小片海面,海水泛着被船壳切割后产生的白色碎浪。
舱壁两侧挂着一排排炮弹箱,箱面上用白色油漆写着批次与口径,每一箱都用铁箍加固,黑漆涂得均匀平整,靠墙叠放着,叠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沉默的卫兵。
炮弹箱旁边还挂着几根长长的推弹杆和洗膛刷,每一件工具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握柄上都没有一丝油污,可见保养之精心。
杉本在炮舱门口站住了,没有急着迈步。
他只站在门口看了看炮位,又看了看炮弹箱上的标注,目光在箱面上的白色字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没有往前走。
他身后的人原本还有些低声交谈,此刻也陆续安静下来,似乎都察觉到了某种微妙的氛围——干燥的、隐约的火药味,混着铁锈与油脂的气息贴着舱壁往外渗,细细的,不浓,但足以让人鼻尖发紧。
佐藤走在队伍中部,他的目光在炮位之间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那几排炮弹箱的铁箍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他随行的书记官在身后用纸笔记着什么东西,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佐藤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书记官就停了笔,像是意识到了有些东西不该写下来。
萧战从后面走过来,在佐藤旁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姿态随意得像在逛菜市场。
他顺着佐藤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些炮弹箱,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炮舱看一遍就行,不用记太细。
记了也没用,回去铸不出一样的炮管。
炮管要经过反复锻打,冷淬热淬交替,让铁的晶粒细化,不是随便找口炉子就能炼出来的。
就像你们那边最好的刀,也不是随随便便打一炉就能打出来的,一个道理。
佐藤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应道:国公大人说的是。
佐藤站在原地,看着萧战的背影沿着通道走远,消失在炮舱门口的光线里。
他低头看了看炮位旁边一块铸铁铭牌,上面压着一行模糊的钢印编号,像是出厂时就刻上去的。
他没有伸手去摸,但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息,脚步也没有立刻移开。
午后,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斑,日光把波浪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透亮。
一艘小船从岸边缓缓驶来,橹声欸乃,船头坐着的人穿着青灰色布衣,头上没戴那顶标志性的高帽,腰间也没佩那把黑漆描金的短刀。
不是佐藤,而是藩主本人。
他只带了一名随从和一名通译,小船靠着威远号的舷梯停下时,连船头的旗都没挂,低调得像是来走亲戚的,而不是来谈买卖的。
二狗手里正端着一碗凉茶站在船舷边,看到小船靠近,眯着眼瞅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他转头朝舱门方向喊了一嗓子,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了两度:四叔!
藩主自己来了!
换了便服,没挂旗子,没带随从队。
看来是私下想谈事情,不想让太多人看见。
萧战正坐在舱里看一本册子,听到这话把册子合上了:请他上来。
让人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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