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舱内安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那年轻工匠才问:那他们那一路的人,是怎样的人?
杉本的回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是能把铁和火变成规矩的人。
规矩先定了,东西才能动起来。
我们这一路的人,是能修东西的人;他们那一路的人,是能造规矩的人。
修东西的人跪在造规矩的人面前,大概也不算丢人。
钱厚德站在旁边听了这番对话,没有接话。
他低头把自己带来的那卷图纸重新卷好,夹回腋下,用皮绳扎紧,像是这些对话他早已听过多遍,每一句都不意外。
他转身准备往门口走,那个年轻工匠忽然追了两步,拦住他问了一句: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您刚才在门口说的那些话……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就是那个……热力什么定律……劳烦您能否再说一遍?
钱厚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哪句?
就是您说的……关于温度跟力气的那段。
您说了好多我听不懂的词,但我觉得那些词很重要,我想记下来。
钱厚德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然后开口:热力学第二定律。
说的是能量不会平白无故地从冷的东西跑到热的东西里面去。
你要让蒸汽做功,就得先把它烧热。
烧热了它才有力气,力气用完了它就会变冷。
整个过程里,一部分能量一定会变成没用的热散掉,你只能用到其中一部分。
就像蒸馒头,面是面,火是火,中间隔着锅和水。
水烧开了,蒸汽上来蒸熟馒头,但你架在锅底的火,大部分热量其实都顺着烟囱跑走了,真正用到馒头上的只有一小部分。
蒸汽机比蒸馒头好一点,它能把那一小部分热量转化成推力。
但本质一样,都是把火变成用得上力气的办法。
年轻工匠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脸上的表情在我好像懂了我好像又没懂之间来回切换了三个来回,最后张了张嘴,又问了一个问题:那……这力气大么?
这艘船有三百匹马力。
一匹马一小时能做的活,它能做三百匹的量。
钱厚德竖起三根手指,而且它不吃草,只吃煤。
煤只要不烧完,它就能一直干下去。
马累了要歇,它不歇。
年轻工匠把三百匹马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像是在称它的重量,然后说了一句话:我在藩里见过的最大的一条船,是去年下水的二百料商船,拉满货的时候需要十二个人划桨才能动。
三百匹马……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大约是在心里已经默默完成了一个对比,对比的结果让他不太想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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