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熄灯号吹过了。
走廊的油灯被吹灭了,整栋宿舍楼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五个人瘫在床上,姿势各异,但统一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汗味,不是泥土味,是一种更深刻的、已经渗透进织物纤维深处的、用三块肥皂都洗不掉的“岁月沉淀”。
朱耀祖仰面朝天,躺成一个“大”字,四肢摊开,眼神空洞地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飘出来,像一缕即将熄灭的烟:“我今天脏了。
我再也不纯洁了。
我的灵魂被粪水洗涤了,洗得透透的,洗得比我的脸还干净。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
就是你明明洗了三遍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这里,但你的鼻子还在告诉你——你没洗干净。
你永远也洗不干净了。”
周文斌瘫在下铺,手还保持着挑扁担的姿势,五指微张,僵在半空中,像一尊雕塑的手臂。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枕头底下传出来的:“你还有纯洁?
你斗蛐蛐赌钱的时候纯洁吗?
你掀老汉菜摊的时候纯洁吗?
你把你爹的传家花瓶打碎的时候纯洁吗?
你的纯洁,在你三岁那年就打碎了。”
朱耀祖没有反驳。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月光。
那月光的缝隙比昨天宽了一点点,不知道是风把窗纸吹开了,还是月亮把缝隙撑大了。
孙玉成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想把萧战绑在粪桶上……然后把他推进厕所后面的化粪池里……让他也尝尝被‘岁月沉淀’包围的滋味……”
“你打得过他吗?”周文斌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打不过。”
“那你打得过二狗吗?”
“打不过。”
“铁蛋呢?”
“打不过。”
“五宝呢?”
孙玉成沉默了三秒钟。
“……我不想把萧战绑在粪桶上了。
我想活着。
活着挺好的。”
钱多多把自己缩成圆滚滚的一团,像一只正在冬眠的刺猬,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个鼻尖。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哭腔里又混着一种奇怪的倔强:“我明天要绝食……算了绝食不了,不吃更亏。
今天挑了六趟,我的脚底板已经没了。
不是‘疼得感觉不到脚了’,是真没了,我从脚踝往下就是两根光溜溜的骨头,脚底板已经飞升了,去天堂了,再也不用挑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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