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自然瞒不过宫中的耳目。
百骑司的密报,京兆府的例行奏报,乃至内侍省从市井听来的风言风语,最终都汇聚到了两仪殿的御案之上,也流入了立政殿皇后的耳中。
李世民处理完一日政务,来到立政殿。
长孙皇后正就着灯光,翻看内府呈上的、关于“六家善款”首季发放情况的简要汇总。
见皇帝进来,她放下文卷,起身相迎。
“陛下今日倒是来得早。”长孙皇后含笑,为李世民褪下外袍,递上热茶。
“嗯,今日奏章少些。”李世民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案上那本文卷,“在看什么?
是那善款之事?”
“正是。”长孙皇后在李世民身旁坐下,将文卷推到他面前,“首季发放已毕,据京兆府与百骑司核查,钱粮基本如实发放到了在册的孤寡伤残手中,共计惠及一千二百余户,三千七百余人。
“市井之间,颇有称颂之声,那六家此番倒是做得颇为规矩,账目清晰,派发有序,连陛下不日前在朝会上那句‘体恤民生’,都被他们引为荣耀,四处宣扬。”
李世民拿起文卷,粗略翻了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刀子架在脖子上,自然规矩。
他们这是怕了,也想借着这善名,在朕这里讨一张护身符。”
长孙皇后点点头,温声道:“苏先生此番,手段固然酷烈,令人心悸,然则此事处置,却颇见章法。
“他未将那些钱财纳入私囊,而是指定用于救济孤苦,且联合官府,账目公开。
“既让那六家出了血,受了罚,长了记性;又实实在在惠及了百姓,安抚了人心;更借此给了那六家一个改过自新、博取名声的台阶,不至于将他们逼到绝路,狗急跳墙。
“如此一来,恶名他担了,实惠百姓得了,那六家虽肉疼屈辱,却也得了些许虚名,暂时安稳。
陛下这里也少了些烦忧,可谓一举数得。”
她顿了顿,看向李世民,眼中带着一丝欣赏与复杂交织的情绪,“这位苏先生杀人时狠绝如修罗,做事时却又周全缜密,思虑深远。
若非亲身经历,实难想象,这般酷烈手段与这般圆融处置,竟出自同一人之手。”
李世民听着皇后的话,手指在文卷上轻轻敲击,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同样的感慨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是啊,此人若为官,入朝理政,以其谋略、魄力与这份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狠劲,必是能臣,甚至是……枭雄之姿。
可惜,他志不在此,不愿入朝。”
他想起自己几次或明或暗的招揽之意,都被苏长歌以闲散惯了、不通政事、唯愿经营些小本生意等理由婉拒。
当时只觉此人淡泊,或有隐士之风,如今看来,或许并非淡泊,而是不屑?
或者,他有更大的图谋,不愿受朝堂规矩束缚?
长孙皇后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语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她轻轻握住李世民的手,柔声道:“陛下,人各有志。
苏先生不愿入朝为官,未必是坏事。
“他若真入了朝,以其性情手段,与那些世家、与朝中诸公,怕是顷刻间便要斗得你死我活,朝局反而大乱。
“如今这般,他超然于外,以商贾之身,行雷霆之事,反倒能起到一些朝臣难以起到的作用。
“就像此次,若非他以霹雳手段震慑,那六家焉能如此乖乖就范,掏出真金白银来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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