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点,英租界太古洋行码头。
两盏惨白的探照灯,像巨兽冰冷的瞳孔,将卸货区照得一片雪亮。
但除了卸货区之外,四周的黑暗深不见底,就像是地狱一般黑暗。
一艘三十吨级的小火轮,紧贴着码头停靠。
船舷上,一块不足半米宽的厚木板颤巍巍地搭向地面,悬在五六米高的半空。
光着黝黑膀子的码头工人,脊背弯成一张张紧绷的弓,背负着几乎与他们等高的、鼓胀沉重的麻包,一步一颤地挪下这“奈何桥”。
每一次脚板的挪动,都引得跳板呻吟着上下颠簸。
脚下是坚硬的水泥码头,稍有不慎跌落,筋断骨折是侥幸,脑浆迸裂才是常态。
空气里弥漫着汗酸、河泥和铁锈的浑浊气味。
王汉彰站在码头办公楼二层的窗边,指尖夹着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灰烬。
沉默地看着下方如同蝼蚁般在光影中艰难蠕动的身影。
如果不是被老头子袁克文收为门徒,此刻的自己,恐怕也正咬着牙,用命去换那几枚沾着汗碱的铜板,在这颤巍巍的跳板上赌明天。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被窗外搬运号子的闷哼和跳板的吱呀声淹没。
“小师叔,都安排妥了,我的弟佬盯着呢,有动静立马报上来!
你别老在窗户边杵着了,来,喝杯热茶.
.
.” 巴彦广粗犷的嗓音打破了房间的沉寂,招呼王汉彰坐到厚重的红木茶桌旁。
王汉彰缓缓转身,走到桌边坐下,目光扫过窗外:“码头上的兄弟,挣的真是血汗钱。”
巴彦广将一只粗瓷茶杯“哐当”顿在王汉彰面前,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开口说:“这年头?
哼!
干嘛不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当年我在码头抡砍刀抢地盘,刀口舔血,也就混个肚儿圆!
这帮苦力能在这儿扛包,那是祖坟冒青烟!
咱中国嘛都金贵?
就他妈人不值钱!
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想卖力气的,满大街都是!”
说的口干舌燥的巴彦广把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接着说:“就是赤党这帮人他他妈可恨了,成天在工人里面撺掇,说什么劳工神圣!
劳工神圣个几把啊,不就是码头上的苦力吗?
我还是那句话,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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