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8月的一个清晨,王汉彰正在食堂里吃早餐。
他正把一块烤面包蘸进蛋液里,准备往嘴里送的时候,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工作人员走到了他的身边。
那个人是登记处的那个戴着圆框玳瑁眼镜的年轻人,他的脸上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事务性的、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的表情。
“008,”那个年轻人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肖恩教官让你去他的办公室。
现在。”
王汉彰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烤面包,随着这个工作人员来到了肖恩的办公室门前。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的第二个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叩,叩,叩。
门后传来一声低沉而简短的“进来”。
他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暗一些,窗户的窗帘拉了一半,只留下半扇窗户透进来上午的阳光。
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了一块长方形的、金黄色的光斑,光斑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飘飘荡荡的,像是永远不会落下来。
肖恩抬起头来,看着王汉彰。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又没有马上说出来。
他只是在看着王汉彰,像是在打量一件他已经打磨了很久的、现在终于要拿出来用的工具,确认这件工具的每一个部分都处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保持着它应该保持的状态。
肖恩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单词都像是被放在天平上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一样。
“Fermez porte et asseyez-vous.”(关上门,坐下。)
王汉彰关上了身后的门,在肖恩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还是那把木质的、没有扶手的、坐垫很硬的椅子。
他的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肖恩。
“parlez-moi de guerre d’Espagne.”(和我说说西班牙内战。)肖恩说。
他的目光从窗外的草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王汉彰的脸上。
他的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任何区别,平淡得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王汉彰知道,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对话。
这是一场考试。
而这场考试的结果,可能会决定他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面对什么样的危险。
他沉默了一秒钟。
那一秒钟里,是从他那已经塞满了法语单词、语法规则、训练科目、地图坐标、密码本和枪械分解图的大脑里,调出关于西班牙内战的所有信息。
然后他张开了嘴。
从他的嘴里流出来的法语,已经不是八个月前在食堂里说“多一点土豆”时那种磕磕巴巴的、带着浓重天津口音的、像是在嚼一块太烫的豆腐一样的法语了。
那是一种流畅的、自然的、带着一丝巴黎口音的法语。
“1936年7月13日,”王汉彰说,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词的重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西班牙右翼领袖、众议院议员何塞·卡尔沃·索特洛被西班牙共和政府激进派绑架,并于当晚将其枪杀。
此事彻底激化朝野矛盾,右翼势力认定共和政府无法维持秩序,决心武力夺权。”
他停了一下,不是为了组织语言,而是为了让肖恩有时间消化他刚才说的内容。
肖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如果不是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继续”。
“7月17日,”王汉彰继续说,“西属摩洛哥驻军率先发动兵变,扣押共和派军官,控制当地要塞,叛乱拉开序幕。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