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汉彰先拆开的是安连奎的信件。
信封是那种常见的牛皮纸信封,信封的正面用毛笔写着“王汉彰先生亲启”几个字,字迹铁钩银划,笔锋力透纸背,看着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凿在信纸上一般。
那是安连奎的字,王汉彰太熟悉了。
他用拇指指甲沿着信封的封口划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折叠成三折,折痕已经压得很平了,说明这封信在被塞进信封之前被人反复抚平过。
展开信纸的瞬间,最先掉出来的不是信笺,而是一张对折着的、浅绿色的纸片。
一张五千英镑的麦加利银行支票。
支票的抬头印着麦加利银行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爪下抓着一捆箭矢。
支票上的金额是用打字机敲上去的,“5000”四个数字下面是手写的英文“Five thousand pounds only”,字迹是安连奎的,但比他的信上的字要工整得多,大概是他在写支票的时候刻意放慢了速度。
王汉彰拿着那张支票,感觉眼睛一热。
五千英镑,在1936年的英国,一个普通工人的年薪还不到两百英镑。
五千英镑可以在伦敦买下半条街,
安连奎、在天津那个被日本人步步紧逼的、朝不保夕的地方,还给自己寄钱,不是因为自己缺钱,而是因为他们是老兄弟,是一起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人。
老兄弟之间,不需要理由。
他把支票放到了一旁,压在台灯底座下面,防止被风吹走。
然后他展开了信笺,开始读信。
安连奎的信写得不算长,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王汉彰的心上。
前面的几句寒暄还算是正常,可再往后面看,王汉彰的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安连奎在信里面说,袁文会带人回到了天津。
袁文会这次回来,身后站的是日本人。
他在海光寺日本兵营里进出了好几次,出来的时候腰板都比以前挺得直。
他开始抢南市三不管的生意,不是一家一家地抢,而是成片成片地抢。
安连奎带着人和袁文会斗了几次。
信中对那些冲突的描述很简略,只有“双方各有死伤”六个字。
但王汉彰知道,这六个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安连奎不是那种会把伤亡挂在嘴上的人,他说“各有死伤”,那就意味着,他们这边也死了人。
“虽然暂时还算是占据上风,”安连奎在信的中间写道,“但袁文会的背后有日本人支持。
如果日本人亲自下场,仅凭南市兴业公司的这些兄弟,恐怕是独木难支。”
王汉彰阴沉着脸,把安连奎的信放在桌子的左边,信封压在信纸上面,然后拿起了第二封信。
李汉卿的字和安连奎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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