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两侧,一些未被戎火烧尽的宫室殿阁犹如断臂的巨人投下凄凉的剪影。
宫门缓缓启开一道缝隙,车马队列依次穿行而出。
队伍前头秦军骑兵的长戈在稀薄星光下掠过一线线森寒的光芒。
就在车驾即将驶出这镐京王畿的最后一瞬,平王猛地掀开了车壁上的革帘一角。
他奋力探出小半个身子,回望那座承载了西周四百年煌煌天命的巍峨都城。
城头影影绰绰,隐约可见几处新起的火光舔舐着漆黑的城楼木构。
在火光与夜幕的交界处,似乎正有一小队戎人骑兵的身影在疯狂纵马驰骋、叫嚣。
“镐京——”一声低哑到撕心裂肺的哽咽终于冲破了少年喉头的铁锈,旋即被凛冽的北风无情卷走,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怆和屈辱攥住了他五脏六腑,像冰冷的毒液般蔓延。
他狠狠咬破了下唇,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口中炸开,仿佛唯有这痛楚才能压住那喷薄欲出的恸哭。
他重重地跌回车内,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车壁上,冰冷的触感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身体深处涌起一阵虚脱后的晕眩,视野短暂地陷入彻底的黑暗。
在意识的边缘,他似乎又看见了母亲申后那双永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怨毒地盯着他。
“阿母……”他蜷缩在颠簸的车厢一角,像一个失怙的婴儿般喃喃呓语。
正月严寒未消,冰雪覆盖着大河以北的原野。
这支混杂着残兵、宫眷和寥寥无几象征王权旧物的队伍,沿着冰封的河岸狼狈行进。
护送主力的秦军骑兵铠甲外都裹着厚重的兽皮,依然挡不住彻骨的寒意。
驮载着少量青铜礼器的牛车队伍尤其缓慢,车轮碾过冰面时常打滑。
平王的车驾位于队伍中后部,车轮碾过黄河南岸初解的冻土,粘滞沉重。
他蜷在车内,手中无意识地紧攥着那块裂开的玉圭碎片,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连续月余的惊惧、跋涉的饥寒交迫和对洛邑未知的渺茫预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疲惫不堪的神经。
透过偶尔掀起的车帘缝隙,他看到的只有被戎骑反复蹂躏过的焦黑田野、破败的庐舍和逃荒庶民绝望茫然的面孔。
天下共主的威仪,在这颠沛流离中早已碾为尘土,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华服、赤裸裸暴露在野风下的游魂。
不知行了多少时日,疲惫的车队终于在洛水与伊水的交汇处放缓了速度。
远远望去,尚未完全成型的洛邑城郭显出一种仓促堆砌的简陋,夯土筑成的城墙粗粝灰黄,轮廓棱角生硬,与镐京那历经四百年积淀、浸润着青铜色文明光泽的伟岸城墙相比,简直似粗拙的土寨。
城墙上劳作的役夫如同细小的蚂蚁,在微光中缓慢移动,仿佛永远也筑不成昔日西京的宏阔气象。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平王心底钻出——这,就是“天室”新的居所?
他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西方,透过荒原尽头的地平线,仿佛看到残阳正沉沉坠落在废都镐京的断壁残垣之上。
“陛下,洛邑已至。” 司徒郑武公(掘突)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平静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车驾碾过新铺的泥泞道路,驶入了尚未完工的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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