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司空!”他的命令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仿佛用铜汁浇铸出来,“即日起征发全国劳役,伐南山巨木!
采北地青石!
扩城,营建新都!
就以这磅礴不息、流淌万古的淄水为号,改‘营丘’为——‘临淄’!”
最后两个字砸落,殿宇幽深之处也似有低低的回声应和。
那幅古老的漩涡漆画在烛光中显得更加幽深诡谲,仿佛也呼应着这个撕裂旧世的新名——一个将以血骨奠基的名字。
雨水似乎永无止境,泼洒在这片嘈杂、混乱又充斥着奇异的泥土被翻搅后特有的腥气里。
匠人季武伫立在泥泞深处,周遭混乱的景象与雨幕交织难辨。
“动作麻利些!
再磨蹭天黑也立不起这块板!”凶戾的暴喝在雨声中格外醒目。
鞭影在季武眼前挥动,尖锐刺响破空而去,离季武只有毫厘之遥。
那是司空属吏陈猊的手下,正手执皮鞭恶狠狠地驱赶着那些扛着巨大横木的人夫。
鞭声过后,又是一记猛响沉重落地,那被鞭打的人扑倒在泥泞中,身体痛苦抽搐着溅起泥浆四射,如同一条离岸濒死的鱼,徒劳挣扎着翻腾。
季武咬紧牙关,喉间滚烫如炭,灼得生疼。
他能清晰瞧见倒地的劳工背上那道瞬间红肿凸起的鞭痕在暴雨冲刷下变得狰狞又鲜明。
“季老哥!”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呼唤刺破雨幕,一个踉跄的身影挤到季武身旁。
那是阿梁,面孔苍白如纸,雨水不断冲刷着脸上无法分辨是雨还是泪水的水痕,双手死死攥着季武湿透的衣袖,指节扭曲泛白,“我爹…我爹他今早刚咽气,就被他们拖到了城西北的乱土坡…连个草席都没裹…求你了季老哥,帮我请半天假……”阿梁话音未完,身后皮鞭携着疾风“唰”地扑来!
一道红痕骤然出现在他肩背,衣衫撕裂开,阿梁惨叫一声缩紧脖子扑进泥浆里。
“谁准你离板位?
!”陈猊的厉喝如铁锤般砸落,“死人?
死人能挡得了水患?
挡得了戎狄?
耽误了工程扒你全家的皮!
再不动弹,就把你扔乱土坡陪你爹!”
阿梁在泥泞里挣扎着爬起,背部那道新添的伤口在冰冷雨水冲刷下分外醒目。
他惊恐又无助地望了一眼季武,嘴唇微微嚅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出口。
季武只觉得一股寒流自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
雨水不断滑入他眼中,灼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湿润的空气带着腐烂气味灌入肺中,刺骨的寒意霎时弥漫全身。
他不再看阿梁,转身用力踢开靴子边上滑腻的淤泥——那黏腻的触感令他作呕——随后艰难弯腰发力扛上那段属于他的沉重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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