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泼洒在粗粝湿冷的木身,激流顺着皱褶和纹路四溢奔流。
季武屏住了呼吸,挺直脊柱,肌肉虬结绷紧如青铜的拉弦。
他咬着牙,脚趾深陷入湿滑泥泞中寻找着支点,艰难地将那横木扛了起来。
肩骨在那重压下发出呻吟般的摩擦声。
泥土腥气、人身上的汗酸味与远处堆积木材散发的沉闷霉味混合一体,窒息般笼罩在这片扩建中的巨大泥坑中。
“起——!”有人暴喝一声,仿佛在撕裂浓密雨幕。
季武和无数沉默的脊梁一同发力,将那段沉重巨木艰难抬起。
汗水混着雨水,不断淌过他粗砺的脸颊与颈项。
他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浑浊雨帘望去,远处营丘旧址在雨水里轮廓早已模糊,那片狭窄、杂乱却曾被历代祖辈视为庇护之所的小土丘在风雨飘摇中几乎快要被无情雨水冲垮。
而他们此刻正艰难搬运的木料,像一具具被雨水浸透浮肿的尸体,即将构筑起一座全新的、更加庞大的巨兽基盘。
木料缝隙间不断渗出浊黄的水流——如同新创伤里淌出的新鲜血水,在泥浆地上蜿蜒曲折流淌开来,最终与磅礴雨流汇合。
季武的视线追随着这道浑浊的“血水”,一路流向远处湍急的淄水方向。
那滔滔奔流的水面,在这连天风雨中竟也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似病态的浊黄色泽。
风如同垂死者的呼吸,带着沉闷的衰颓气息钻过临时工棚的每一道缝隙。
棚内空气胶着凝固,刺鼻的药味与一种更深重、更加令人窒息的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胸腔,几乎叫人难以呼吸。
季武盘腿坐在散发着微弱湿气的草席上,眉头因棚内浑浊闷热的空气而紧紧锁在一起。
他身边的儿子小石仰面躺着,面颊上浮动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瘦小的胸脯随着每一次急促而艰难的呼吸剧烈起伏,仿佛一只搁浅在岸边苦苦挣扎的小鱼。
汗水早已浸湿了盖在他身上的破旧麻片,紧贴着皮肤,显现出他幼小身躯嶙峋的骨骼轮廓。
角落里传来一阵撕裂心肺的呛咳声,那声音像是要连着肺腑整个撕裂挤出,断续而无休止。
接着是呕吐——液体冲击地面时发出的黏腻声响清晰传来。
随后,干呕声混杂着有气无力的呻吟骤然沉寂下去。
没有人动。
只有棚外更夫的竹柝声带着奇异的空洞感,一下又一下,单调地敲打着这沉闷的黑夜。
季武身体猛地一颤,眼神骤然暗淡下去,仿佛被那一下下敲击声抽走了灵魂。
他缓缓抬起手掌,那双手布满裂纹、疤痕与老茧,沉重地按向自己疼痛欲裂的额头,汗水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滑落。
棚口厚实的草帘被猛地掀开一角,一股更汹涌的刺鼻药气骤然涌入。
两个身穿陈旧葛布、口鼻被粗布捂住、只露出惊惶双眼的身影,手执一张吱呀作响、摇摇欲坠的破旧门板,步履不稳闯进来。
门板上蜷缩着一小团灰暗,那是个瘦骨嶙峋的孩童。
孩子的身体几乎陷在门板的纹路缝隙中,无声无息,仅有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凝望着顶棚垂挂的草屑。
“又…又一个高热的娃…”其中一个抬担的人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是从破旧陶罐的缝隙间艰难挤出来的,透出无法言说的疲惫与绝望,“西北角那处…已经堆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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