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氏的目光从地上那件衣袍上仓促移开,仿佛被那目光蛰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弧阴影,眼睑下的肌肤显得愈发苍白。
“宫中有眼线禀报……陛下近来常在姑棼一带游猎……贝丘那块猎场……”
她的话语尚未说尽便被生硬截断。
“猎场?”公孙无知眼中那点残存的混沌阴翳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冰层碎裂般的锐芒,又冷又刺。
“那便成全他!”他猛地转身,步声沉沉敲击冰冷泥地,径直冲向门边角落堆积如小山的甲胄杂堆而去,甲片碰撞声哗啦骤响,在寂静的斗室里炸开一片碎响:“让他在贝丘猎个够!
让他永远留在他的猎场!”
天光刺眼,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锐利,毫不吝啬地倾泻在贝丘莽原之上。
疾驰车轮辗过布满枯黄草茎的大地,沙沙作响,车后扬起一道混合烟尘与碎屑的黄色尘烟。
襄公一手攥缰绳,一手紧握那杆镶嵌绿松石的硬木长弓,指节攥得发白,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细鸣。
他的宽大绣金玄色猎袍随急驰烈风卷起翻飞,袍角金色绣饰在高速中模糊一片眩目金光。
前面,一头体型庞大的黧黑公鹿早已疲惫至极,深色皮毛汗水油亮浸润,巨大犄角在奔跑中笨重摇摆如枯枝,它粗重喘息着,每一次踩踏都溅起大片裹杂泥土枯草的碎屑飞散,胸腔剧烈起伏,喷吐出缕缕白气渐渐散入寒凉空气。
“陛下神武!”驾车的力士嗓门洪亮,带着讨好谄媚的激动,被风吹得有些撕裂,“此鹿必入彀中!”
襄公不答,眼尾因专注用力扯出深深纹路,嘴唇抿得薄而紧,鼻翼微微翕张。
他上身略略前倾,靴尖猛地狠狠一蹬车辕,借力将弓拉到极致,绿松石在剧烈动作中微微抖动,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箭镞遥遥锁定那起伏腾跃的黧黑鹿背——
“彭生——”惊惧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撕裂空气。
所有人猛地一窒,仿佛空气被瞬间抽干。
驾车的力士下意识猛勒缰绳。
健马前蹄腾空,嘶鸣着陡然收势。
大车骤然一顿,随即剧烈摇晃。
襄公原本聚力开弓的姿势被这突如其来的猛顿彻底打乱,他身体被狠狠抛甩出去,失控的弓弦呼啸着抽回,指骨如遭鞭笞剧痛!
那支瞄准的箭随之歪射而出,箭头无根无依地扎进远处泥土里,只剩尾羽剧烈颤巍巍摇曳。
“混账!”襄公被踉跄摔回车内,额头撞在车壁上闷响,一阵锐痛直钻心肺。
狂怒如同毒藤缠紧咽喉,他猛地扭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厉声咆哮:“谁在胡唚!”
惊惧叫喊的兵卒面色惨白如纸,瘫倒在车旁地上,眼睛瞪得几乎脱眶而出,恐惧扭曲了面部每一寸肌肉,手指抖得如同寒风中枯叶,正死死指向右前方一片浓密凋枯的柞树林深处阴影:“那…那里!
彭…公子彭生!”声音破碎不成调。
齐襄公胸腔剧烈起伏,粗重喘息,手背抹过撞红剧痛的额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顺那颤抖手指所指方向凝神望去,眼中锐利杀气如同实质刺破前方密林枯藤纠结缝隙。
枯败柞木林边沿,一丛残存浓密苇草被压倒一大片,窸窸窣窣一阵明显晃动,像巨大的爬行物碾过深秋将死的枯萎茎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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