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刿霍然转身,目光扫过施伯涨红的脸,扫过公子偃按住剑柄的手,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愕、或羞恼的脸孔,最后落在庄公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冰冷的殿砖上发出铮鸣:“食肉者鄙!
肉食者何曾远谋!
彼辈安坐高堂,食禄万钟,所念者不过身家权势,焉有社稷生死存亡于胸次?
肉食者鄙!
不足谋,不足与谋!”
死寂。
连殿中巨大的铜灯座上燃着的牛油火烛,爆开的灯花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臣僚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苍白地凝固在曹刿那声石破天惊的论断里。
施伯张了张嘴,像条离水的鱼,终究发不出任何声音。
曹刿复又转向庄公,腰背深弯下去:“危亡之际,社稷悬于一发。
草民不敢自弃微躯,愿求赐言,君上有何可恃以御强齐?”
大殿里只剩下牛油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庄公沉重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拽出来的。
他那原本因焦虑而略显浑浊的眼睛深处,一丝动摇被这庶民锐利如刀的目光刺穿。
他几乎能闻到大军将至的尘土与铁锈的气息逼近国门,而眼前的群臣,竟被这寒门之人压得哑口无言。
“罢了,”庄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沉缓,终于艰难地松开咬住的下唇,一丝血线渗进唇纹,“寡人临民,不敢言大惠,然凡民间讼狱,必竭力推究实情,秉公裁决,不敢有丝毫偏袒轻忽,力求狱讼清明。
唯此一点,自问尚可告于天地祖宗。”他的语速很慢,目光胶着在曹刿脸上,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没有立刻的回应。
死寂在殿中蔓延。
庄公袖中的双手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等待着那个最终决定他、决定鲁国命运的判决。
终于,曹刿缓慢却笃定地点了一下头,那紧抿的唇线第一次松开:“善。
此方可谓尽心为社稷之根本!
有此一端,足可与强邻周旋。
君上如能准允臣从驾军前,战事或有可为。”
“准!”庄公猛地站起身来,像卸下千斤重担,那一个字带着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吼了出来。
甲叶碰撞声铮然响起,他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案上的一只青铜酒爵。
殷红的酒液如同迸溅的血珠,蜿蜒着在冰寒的殿砖上蔓延开来,无声地渗入雕琢的缝隙,留下一道惊心动魄的湿痕。
齐鲁边境的长勺野地,一片肃杀。
新抽芽的野草柔弱地伏在料峭春风里,鲁国红黑色的旗幡无声地垂挂。
战车沉重地碾过刚解冻不久、尚且松软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辙痕。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