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元帅中行偃站在济水西岸高耸的丘阜之上,河水的湿冷气息裹挟着兵甲特有的铁锈与皮革味道扑面而来。
初夏的风掠过原野,掀动他深衣领缘,猎猎作响。
他的视线像锋利的青铜戟尖,笔直地刺向对岸平阴城下那浩如林海的齐军营垒。
辕门大开的防邑被加固成刺猬般的存在,黑沉沉的壁垒间寒光隐现。
一面巨大到足以遮蔽半个天空的青罗玄鸟大纛,被强劲的东风扯得笔直,昭示着齐侯的所在。
“鲁侯血书再至!”副将范宣子疾步上前,呈上一卷沾着泥点与暗红印记的简牍。
中行偃展开,粗粝的鲁地麻纸上,字迹因急迫而歪斜:“桃邑陷落!
舅氏速援!
齐侯背弃践土之盟,侵我南鄙,屠戮我民,掳掠我禾!”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烫进中行偃的眼底。
“背盟之贼!”中行偃猛地合拢简牍,骨节因用力而惨白,“践土歃血,诸侯同心!
齐侯如此,是裂天下之盟于其手!”他环视身后济水西岸那绵延十数里、被无数各色旌旗分割的巨大营盘——晋、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二路诸侯的车乘、步卒集结于此,烟尘蔽日,如同十二条饥饿而忠诚的猎犬,只等待主人解开他们颈上的皮索。
中行偃低沉的声音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如同滚过地表的闷雷:“今日不伐,何以对先君之灵?
何以震天下诸侯?
传我将令:三日之后,寅时造饭,卯时渡河!
以齐人之血,洗我盟约之辱!”
与此同时,临淄章华高台的晨光被铜器玉磬的柔音搅得稀碎。
庭燎燃尽的青烟尚未散尽,齐灵公斜倚在铺陈着虎皮的玉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同样来自前线的密报,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那上面罗列着从鲁国新得城邑的名号,像一串沉甸甸的战利品,足以安慰他日益膨胀的野心。
晏婴宽大的葛布深衣衣摆垂落在席筵边缘,他微敛着眉,注视着几案上那只倾覆的金樽。
晶莹的美酒沿着案角汩汩流淌,蜿蜒过华美的篾席,在初生的阳光里反射出刺目的、如同凝结血痕般的微光。
“君上,”他的声音平和,几乎不参杂情绪,却有种穿透虚浮的力量,“晋为盟主,执天下牛耳久矣。
盟约之血未干,君今执锐南侵,夺鲁桃邑,无异于执炬投向薪堆。
彼强我弱,彼众我寡,晋侯必起倾国之兵,聚天下诸侯而伐之。”
灵公猛地坐直身体,酒渍沾湿了垂落在手边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他鼻翼翕动,短促的冷哼如同金石撞击:“社稷大业,岂是你晏子这囿于成规之人可知?
我大齐兵车千乘,带甲十万,沃野千里,何惧他晋国?
昔者桓公霸业凌驾列国之上,难道也要处处看晋人脸面么?
我眼底——”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倨傲,“早已没有那西陲的晋国!”玉几被他宽大的袖袍带得猛一摇晃,案角金樽彻底滚落,发出空洞刺耳的哐当声,美酒溅湿了晏婴的袍袖。
晏婴微微躬身,没有擦拭,只是用更深的沉默作为回答。
殿宇穹顶之下,群臣屏息,唯有樽体滚动的余音在梁柱间盘旋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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