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白浪滔天(19/23)

一股混杂着绝望、不甘和疯狂残存的、对生命最后一丝本能的眷念的力气,瞬间从他胸腔枯涸的井底猛然窜起!

他浑浊的眼白里布满狰狞的血丝!

他不能就这样陷进烂泥里!

康叔猛地转身,如同一个破旧沉重的傀儡被无形的线粗暴地撕扯!

他没有再向那片死亡的墨绿深处挪步,反而拼着全身力气拖曳着那条几乎断裂的伤腿,踉跄着朝侧面一处稀疏、枯槁的灌木林子挣扎而去!

那些灌木的顶冠可怜巴巴地漂浮在水面上,如同溺水者伸出的枯手。

水下的荆棘和枯枝像无数根钢针,毫不留情地刺破他腿上那些早已麻木的皮肤,带出一道道细密的刮痕和流淌的黑浊血丝。

他早已感觉不到疼痛。

终于,他死死抓住一棵半淹没在水里的粗大朽烂枯树的巨大根须。

他靠着那点冰冷坚实的支撑,小心翼翼地将背上滚烫的小草解了下来。

他几乎是砸进了泥滩边的浅水里,拼着最后的力气将几块稍大的枯朽漂浮圆木拖拽到树根盘错、相对稳固的小小角落。

又将一些纠缠的、漂浮在水面的细密藤蔓胡乱缠绕在木头之间固定。

这是一个仅能容纳两人、勉强漂浮在水面上的筏子。

木头上覆盖着厚厚的绿苔和滑腻的水霉,散发出浓烈的朽烂气息。

康叔手脚并用、拼尽所有力气将小草放上去。

小草的身体如同一个轻飘飘的包裹,落在那冰冷污秽的朽木上时,只有微弱的哼声传来。

康叔自己也扑爬着攀上这简陋不堪的筏子。

枯朽湿滑的木头立刻不堪重负地呻吟着向下沉陷了一些,冰凉的泥水从木头缝隙间咕噜噜地涌上来,瞬间浸湿了他破烂的下衣。

死亡的冰冷彻骨钻心。

他喘息着,脱下自己身上最完整的一件破烂上衣,颤抖着将小草像包裹婴儿一样紧紧缠绕捆在木筏最粗大稳定的位置,生怕这小小的筏子一摇晃就将他唯一仅剩的东西永远吞噬。

做完这一切,他瘫靠在同样冰冷的木料上,每一次喘息都如同要把破碎的肺腑呕出来。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几乎被遗忘的东西——一块磨尖的石片。

这是他长久以来在水边切割藤蔓、剥洗食物残骸的工具。

他伸出手,用那尖锐的石片尖端在身下这棵巨大古树露出水面的根须最粗壮处划拉起来。

石片刮擦着粗糙腐朽的老树皮,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木屑和朽烂的绿苔簌簌剥落。

很快,一个熟悉的符号在粗粝的树皮上显现出来——那是他曾在无数树杈上刻过的、一种唯有他和妻子小儿子才识得的家族暗记。

每一下刻划都用尽全身力气,指尖抠进石片和树皮缝隙里,带着一种拼死铭刻的疯狂和虔诚。

刻完“家”的印记,他没有停下,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不停痉挛着颤抖,在符号下面更深地刻上了两个早已被岁月和泪水泡得模糊不清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血痕:兰娘,小石。

那是他被洪水和绝望交换出去的妻子和幼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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