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越地烽烟(1/16)

残阳如血,将那最后一抹凄艳得惊心动魄的光,肆意涂抹在会稽山麓久已荒芜的禹陵上。

这光并非温暖的抚慰,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悲怆,将断壁残垣、倾颓石兽的影子拉得老长,如同大地身上一道道无法愈合的疤痕。

风,像是失了家园的孤魂,呜咽着掠过蔓生的荒草,拂过那些残破不堪的石犀、石虎。

它们曾忠诚地守卫于此,如今却眼窝空洞,身躯布满苔藓,半埋在湿冷的泥土里,任凭岁月侵蚀。

几座歪斜的碑碣,如同垂死的老者,倔强地挺着最后一口气,碑上的铭文早已被风雨和青苔吞噬得模糊难辨,只留下些许凹凸的触感,诉说着无人能解的往事。

这里,曾是大禹长眠之地,是万民朝拜、香火鼎盛的圣地。

大禹治平洪水,划定九州,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

其子启建立夏朝,而后少康封庶子无余于此,奉守禹祀,越国由此肇始。

可千百年风云变幻,夏室早倾,越国传了十几代,宗庙倾颓,王权旁落,公室子孙散落民间,与庶民无异。

曾经的荣耀,早已雨打风吹去,只剩下这无边的寂寥和遗忘,在暮色中无声地蔓延。

一个身影,就在这渐浓的暮色中,踏着破碎的砖石和没膝的荒草,蹒跚而行。

他衣衫褴褛,一件原本是麻布本色的袍子,已被荆棘划开无数道口子,露出里面古铜色的、但略显消瘦而结实的肌肤。

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之色,深刻在他的脸颊和额头上,嘴唇因干渴而皲裂。

头发胡乱地结在脑后,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然而,与这一身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一双眼睛。

在昏沉的暮色里,这双眼睛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灼热的光芒,仿佛两簇在寒风中顽强跳跃的火苗。

他便是无壬。

一个在越人散居的村落里也几乎无人记得的名字。

但他的血脉里,却真实地流淌着遥远的、几乎已被世人彻底遗忘的君王之血——他是古越国开国君主无余的后裔。

族中仅存的几位老人,在夜深人静时,会对着星火,用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向年轻的后辈讲述那些支离破碎的故事:关于大禹如何三过家门而不入,关于无余君如何受封于此,守护禹陵,关于越国初兴时的短暂荣光。

这些故事,如同微弱却坚韧的火种,深埋在无壬的心底,随着年岁增长,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他常常在劳作之余,独自一人跑到村外的高地上,眺望会稽山的方向。

他眼见越人百姓生活困苦,或渔猎于江湖,或刀耕火种于山间,缴纳着沉重的贡赋,受着各方势力的盘剥。

古老的祭祀早已荒废,连大禹的陵墓都无人打理,越人之魂,仿佛无所依归,如同散落的珍珠,再也串不成一条完整的项链。

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日夜煎熬着他。

他悲凉,他不甘,他胸中郁积着一团火,却不知该向何处燃烧。

这一日,他心中的郁积终于到了顶点。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他踉跄着奔上那座仅存轮廓的祭坛。

祭坛由巨大的青石板垒成,如今早已开裂,缝隙里长满了顽强的野草和斑驳的苔藓。

他扑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泥土和腐草的气息混杂着,钻入他的鼻腔,更添几分彻骨的悲怆。

他抬起头,望着天际那最后一抹血色渐渐被墨蓝吞噬,几颗寒星开始怯怯地闪烁。

积压了数十年的情感,如同被巨石阻塞已久的山洪,终于冲垮了堤坝,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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