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不是雪。
它粗糙,尖锐,像掺了砂砾的刀子,深深扎进少康裂开的、渗着血的指尖。
每一次用力挖开滩涂边粘稠沉重的黑泥,那盐粒便向骨髓深处钻去,灼痛如同地狱业火燎烤。
他的肘部肌腱在每一次发力后,都发出无声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撕裂。
视线所及,是望不到头的死寂盐田,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泛着病态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腐烂腥气和咸涩。
这里是寒浞为王座之下构筑的炼狱,而他,姒少康,大夏最后的王族血脉,只是这炼狱中最卑微、最不值一提的一块残骸。
盐田边缘的临时营地,篝火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吝啬地吞吐着微弱的光和热。
几个同样被命运榨干了血肉的少年奴隶,围蹲在火堆旁。
他们枯瘦如柴,肋骨根根分明地凸起在薄如纸的皮肤下,眼窝深陷,瞳仁里只剩下麻木与死寂。
枯草般的手指死死攥着捡拾来的、早已朽烂不堪的青铜残片,边缘扭曲,布满令人作呕的锈绿。
他们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粗糙坚硬的磨石上反复刮擦,试图磨出一点点能割开腐肉、撬开贝类的刃口。
“噌…噌…”刺耳的摩擦声像生锈的锯子在刮擦人的神经,在这片绝望之地回响,磨砺的不止是废铜,还有他们仅存的、微末的希望。
“呸!
这他娘的废铁片!
给坟里野狗啃都不够硬!”一个脸颊削瘦得如同刀劈斧削、眼窝几乎塌陷成黑洞的少年猛地将手里刚刚磨了几下就再次崩口的青铜片砸在污浊的泥地上。
沉闷的声响溅起几星带着盐花的泥点。
他叫黑石,人如其名——冰冷、坚硬,内心却包裹着无法熄灭的怨毒之火。
初到盐田那年,为争抢半块臭得发绿的烂鱼肚,他就能用石头生生砸烂一个老奴隶的天灵盖。
“少主子,”黑石抬起头,毫不掩饰语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嘲讽和戾气,目光像淬毒的钩子,狠狠钉在浑身泥泞、脊背因长年劳役而弓成一道狰狞伤痕般弧线的少康身上,“您这屎里淘沙,攒了仨月的破烂玩意儿,真能换回咱们这群死鬼的贱命?
还是您自个儿钻在盐壳里做那白日大梦呢?” 他啐了一口,唾沫混着血丝落在泥里。
营地里其他几个少年手中摩擦的动作,随着黑石刻毒的话瞬间迟滞下来。
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忽明忽暗,映照出眼底那片麻木绝望底色上闪烁的东西——像是毒蛇在黑暗中吐出的信子,那一闪而过的,是被黑石撩拨起的一丝难以名状的、带着恶意的怀疑和早已被碾碎的期盼。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掠过枯苇的呜咽和磨石的噪音在对抗。
少康停下了挖掘。
咸腥的黑泥水顺着他的臂弯、肘尖,滴滴答答地砸回泥坑里。
他没有立刻回头。
隔着那件几乎烂成布条、黏在身上的灰褐色粗麻衣,肩胛骨上那道深褐色的、宛如巨大蜈蚣的疤痕清晰可辨地蠕动了一下。
那是从冰原上逃出时,被一支寒浇射出的、带着倒刺的冰棱箭簇撕裂皮肉留下的永恒印记,每一次动作都像在唤醒沉睡的痛。
篝火将他沉默的身影拉得扭曲庞大,如同一个蛰伏的鬼魅,投射在身后冰冷湿滑的泥岸上。
“换不回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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