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玄铁寒簪(3/25)

隔着跳跃不安、光线昏黄的油灯火苗,目光穿透微醺的光晕,落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女艾。

油灯的火光在女艾的脸庞上跳跃、切割,明暗交替,勾勒出极其锐利的轮廓线,阴影落在鼻翼、下颌,仿佛将她本应年轻的脸残忍地剖成了明与暗的两半。

她不再是盐田那个蓬头垢面、仅用一根干草绳束住乱发的卑贱灶下女奴。

身上那件粗麻裙散发着一种陌生的、带着冰冷感的植物根茎焚烧后的熏草气息,极其细微却无比顽固地逸散在狭小窒息的土屋内,像一种不祥的、被打上的烙印,提醒着她的去向。

她的发髻也变了模样,用了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粗布条仔细地、一丝不苟地缠绕盘起,一根打磨得分外粗糙、毫无纹理修饰的木簪,像一截沉默的楔子,又像淬毒的长针,牢牢地固定其中,顶端带着不易察觉的锐角。

风从窗棂的破洞钻进,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曳了一下,拉扯着两人的影子在斑驳土墙上疯狂跳动。

“灶下那个聋哑的灰婆子,”女艾开口了。

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寒冬冻结至深的河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过渡,只有赤裸裸的、裹挟着浓烈血腥气的冰冷情报。

“熬不住‘铁梳’了。”

“铁梳”,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足以让这冰冷的小屋再降几度寒气。

那是寒浇手下鹰侯卫常用的一种刑具,用数根削尖的铁条束紧,反反复复在受刑者的皮肉筋骨上梳刮,一寸寸地剥皮剔肉……

“死前供了。”女艾的语速毫无变化,黑沉如古井的眼眸直视着油灯里那点跳动挣扎着的橘黄色火焰核心,仿佛那燃烧的不是灯芯,而是灰婆子在酷刑烈焰中扭曲哀嚎的魂魄。

“指了老葛婆,说她前年冬日里,偷偷给你缝过一件塞了干荻花的皮袄子内衬。”她甚至不用描述袄子的样子,那荻花,是盐田少有的带着生命暖意的东西。

话音停顿。

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沉重地压在人的胸口,连油灯噼啪声也仿佛停顿了一瞬。

那微弱的陌生熏草气似乎也凝固了。

女艾的目光没有移动分毫,依旧钉在那点火焰上,仿佛要从火焰的跳动里读出老葛婆最后的模样。

“老葛婆……嘴很硬。”她的声音几乎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字字染血,“熬了铁梳、烙针、火圈、竹钉、碎指桩……整整六种刑具,指甲被一根根敲入竹签,脚趾缝里浇了滚油……”每一个词都是地狱的绘卷,“最后脊梁骨被钉在铁桩上,屠兀亲自动手,用烙红的铁钎子烫穿了她的喉咙……”女艾的唇线微微绷紧了一下,极其细微,如同弓弦拉到极致时的震动,“嗬嗬的声响…吐不出半个有用的字。

寒浇身边的刑卫头目,屠兀,拿着那件破袄撕下的、沾血的布片,正挨个查问五百奴娃……下一个轮到谁……”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看运气。”

“嗒”的一声。

少康指节敲击青铜盏的动作戛然而止。

刹那间,死寂如同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死死扼住了两人的咽喉。

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唯有油灯的火芯在寂静中烧灼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如同垂死者喉头挣扎的“噼啪”声,更像是少康胸腔里那颗被无声巨锤砸中、压抑着焚天怒火而剧烈鼓噪的心跳。

老葛婆苍老褶皱的脸,那双曾带着怜悯递给他塞满荻花袄子的手,灰婆子佝偻无声的身影,瞬间在脑海里闪过,又被血色淹没。

他缓慢地伸出手,端起那盏冰冷浑浊的薄酒。

盏壁的寒意刺痛了指尖的伤口。

他抬起脖子,将盏中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

咽喉里没有任何湿润流淌的感觉,只有一股滚烫的、混合着粗糙粟米颗粒的、更掺杂着幻境中老葛婆喉咙被烫穿时发出那非人嘶吼的灼热沙砾感,狠狠刮擦过喉管,直冲肺腑。

那不是酒,是熔化的刑具与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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