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沉重的脚步声紧随而至,如同追命的鼓点,在空旷的回廊里撞击。
一个声音夹杂在浓痰般的喘息与粗野不堪的咒骂里,如同破碎的瓦砾互相摩擦:“废物……全都是浪费孤粟米的废物!”那声音充满了被忤逆的狂怒和被失败的挫败感拧成的狂暴。
一名武士无法自控地迅速垂下眼睑,将视线死死锁定在脚下粗糙的夯土地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探究的纹路。
沉重的门扉在咒骂声中再次合拢,但就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刹那,一声饱含着熔岩炽热冷却后龟裂般无穷躁怒的咆哮,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龙,滚过空旷而死寂的原野,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滚!
都给孤滚回来!
不征了!
商汤?
跳梁小丑!
也配劳孤亲征!”
那嘶吼的余音带着王者的暴虐和狂躁的毁灭欲,被凛冽的寒风卷着,一路掠过驿道上干涸龟裂的黄土,带着沙砾的呼啸,狠狠扑进了晨曦初露、万物刚刚苏醒的商丘宫苑深处。
几乎就在那声嘶吼抵达的瞬间,一个浑身滚满黄土沙尘、几近脱力的人影,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跌在刚刚凝结了一层薄薄晨霜的夯土广场上。
他嘶哑的喊叫带着劫后余生的气息,在商汤宫室简朴但庄重的土墙木柱间撞出空茫的回响:
“夏王……罢兵了!
收兵了!
我们……我们暂时无事了!”
宫室内,商汤正端坐于一方铺着苇席的矮榻之上,姿态沉稳如山岳初升。
一只造型古朴、表面氧化成暗青色的青铜酒爵稳稳地握在他宽厚的掌中,爵壁微温,其中酒液的香气若有似无。
暖意顺着青铜传导至指掌,却暖不透他眼底深处的冷冽。
他身后稍侧处,伊尹垂目静立,如同无声的流水。
他那修长的手指,此刻正捻着不知何时、从何处沾染在素色麻布袖口的一根枯草细茎,那细微的动作在极度寂静中却异常清晰。
另一侧,仲虺挺立如同铁水浇铸的塑像,棱角分明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只有那对深邃眼眸的底部,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渊薮,无形的黑云沉沉低垂,仿佛要倾泻而下,将眼前的世界彻底埋葬。
一股冰冷彻骨、夹杂着沙尘气息的风,猛地从庭院灌入宫室,吹得墙壁上悬挂的青铜短戈发出轻微的铮鸣,也无情地钻入商汤胸前敞开的衣襟缝隙。
商汤稳稳放下酒爵,青铜器皿与同样硬实的木几触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那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痕的指节,在被青铜杯壁暖热后,瞬间因这股侵入的寒意而微微发白,无声地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
时机未至!
那条盘踞在斟鄩之都、贪婪暴虐的恶兽,在短暂的挫败和狂怒后,依然蛰伏在它那巨大的巢穴里,舔舐着也许微不足道的伤口,同时更加疯狂地磨砺着它那足以撕裂山河的恐怖爪牙,等待着更凶残的反扑。
危机如同悬顶的利刃,只是暂时挪开了分毫。
时光如商丘城外流淌的河水,默默冲刷了一个寒暑轮回。
季节的更替没有带走昆吾城头那凛冽的杀气,反而让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旌旗颜色更加刺目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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