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他遇到了一次新的考验。
一辆正在高架桥下行驶的车遇到了强逆光——夏日正午的太阳恰好从桥墩的缝隙里射进来,在摄像头模组上形成了一片高亮的过曝区域。
视觉系统的物体检测模块在这片区域里几乎失明,激光雷达的回波也被桥墩的金属结构反射得杂乱无章。
综合感知结果是一片混沌的概率云,路径规划模块拒绝给出任何行动指令。
干预请求弹出来的瞬间,计时器开始跳动。
张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切换了这辆车的红外热成像视角——热成像不受逆光影响。
从热信号里,他看见桥墩后面的阴影中有一个缓慢移动的热源,轮廓像是推着婴儿车的行人。
那个热源正在从桥墩侧面进入车辆前方的主干道。
十九号,他的声音在第三点二秒的时候响起来,桥墩右侧有行人推车进入主路,预计三秒后到达你当前车道。
减速至五公里,鸣笛提醒,待行人完全通过后再起步。
注意右侧盲区。
指令发出之后,他看了一眼计时器——三点一秒。
刚才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音节之间的间隙被压缩到几乎听不见。
他自己都惊讶于那几句话说出来的速度,但更让他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其实没有完整的场景复原,他是根据热成像的一瞬间判断加上对那个桥墩下路口的历史记忆——上周他处理过一起类似场景——在几乎无意识的情况下完成了语义输出。
那辆车执行了他的指令,平稳地减速、鸣笛、等待。
推婴儿车的行人经过时,摄像头捕捉到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女人微微侧头看了看车身,像是想确认车里有没有人。
她当然看不见,车窗是单向深色的,里面只有空荡荡的驾驶座和方向盘上微微转动的传感器阵列。
张远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三点一秒的决策,他做对了,但他很难复述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的身体、他的经验、他对这个路口的历史记忆,所有这些非算法的东西在压力下被压缩成了一段流畅的语音,快到他自己的意识都没跟上。
下午余下的时间相对平静。
张远处理了几次常规干预——暴雨导致的局部积水、外卖骑手在非机动车道上的蛇形行驶、一只被风吹到路中央的塑料袋——每一次他都有意识地尝试在三点五秒之内完成输出。
他成功了四次,失败了两次。
失败的那两次他超了时,系统自动进入了安全降级模式——车辆以极低的速度停在路边,亮起双闪,等待下一轮人工介入。
那两次失败像两根细刺扎在他的身上。
他下班的时候特意多留了半小时,回看那两次失败的录像,寻找自己在哪个环节浪费了时间。
一次是因为他犹豫了一下塑料袋到底算不算障碍物,另一次是因为他在输出指令时重复了一个词。
零点几秒的犹豫,零点几秒的口吃,累积起来就是超时。
晚上八点,张远走出总部大楼。
夏夜的空气带着白天余留的热气,喷泉的彩虹早就不见了,水面被灯光照成摇晃的琥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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