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凝视着眼前温润沉稳、胸有丘壑、心怀天下的长子,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期许与认真:“标儿,你所言当真?
你果真有心继位掌权、撑起大明万里山河?
那等咱平定高丽、凯旋归来,便直接让位与你如何?”
话音未落,朱元璋当即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刘基,语气急切又郑重:“刘基!
你精通天文历法、通晓时日吉凶,即刻为咱测算一番,近日可有开国大吉、禅位良辰!
咱择日便举行禅位大典、传位太子,待江山交割妥当,再御驾亲征、平定高丽!”
这一番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操作,彻底震懵了满殿文武。
一众大臣尽数呆立当场、瞠目结舌,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众人本以为太子今日闯下滔天大祸、难逃重责,万万没想到,陛下非但不怒,反倒真心动了即刻禅位的念头。
全场之中,尤以刘基最为错愕茫然。
这位半生辅佐帝王、深谙帝王心术、洞悉世事玄机的绝代谋臣,此刻也是一头雾水,全然摸不透朱元璋的真实心思。
他下意识侧首看向一旁静坐不语、神色淡然的朱槿,眼神满是困惑无奈,无声示意:局势诡异莫测、圣意难测,殿下可有见解、如何收场?
朱槿见状,心底暗自无奈扶额,深知再闹下去只会徒增闹剧,只得连忙开口出声打断:“父皇,差不多就行了,咱们还是回归正题,好好商议迁都定国的军国大事。”
这句恰到好处的拆台话语一出,朱元璋脸上方才浓烈的喜色瞬间褪去,面色骤然阴冷沉寒,眉眼之间覆上一层浓浓的不悦,周身的帝王凛冽气场瞬间铺开,笼罩整座文华殿,压力骤增。
他转头深深看向朱槿,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与考究:“槿儿,四座古都你皆亲身游历踏遍,亲眼见识过各地山川形胜、风土民情、城池格局,你且如实说说,我大明迁都何处最为合宜、最配万世基业?”
朱槿闻言,连忙敛去脸上随性神色,身姿一正,心头纷乱的杂念尽数收敛,脑海中思绪飞速翻涌,极为审慎地开始权衡长安与北平两座帝都的优劣,一边是大一统万世基业的绝对理智,一边是根植灵魂的大明千古信仰,内心拉扯万分。
他心底无比清醒,以如今大明空前辽阔、前所未有大一统版图来看,长安必然是无可撼动的最优解。
如今漠北尽数归降、西域全境收复、辽东牢牢掌控、西南彻底改土归流底定四海,前朝千年困扰中原的边患、疆域短板尽数消弭。
关中之地坐拥天下中心格局,真正做到居中驭六合、俯瞰四方疆土,潼关、函谷、秦岭、黄河层层天险环绕,防御纵深冠绝天下,是天然的帝王根基。
同时兼得南北漕运粮草供给与西域丝路通商红利,农牧、商贸、海陆财源尽数汇聚,攻守兼备、格局圆满,放眼九州大地,无任何一地能比,堪称承载大明万年盛世的不二基业。
可身为跨越千年而来的后世之人,北平二字,始终是刻在他骨血里、滚烫滚烫的大明铁血信仰,让他始终无法轻易割舍。
他清晰记得史书所载的千秋风骨,后世人人传颂的铮铮铁律,尽数源于北平这座边城帝都。
当年朱棣迁都北平,舍弃江南富庶安逸,以帝王之身坐镇北疆,硬生生为大明铸就了两百余年刚烈不屈、宁折不弯的王朝底色,更留下震古烁今的传世誓言: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纵观历朝历代,皆有屈辱隐忍之时。
大汉立国孱弱,不得不遣昭君出塞、和亲求安;盛唐巅峰之后亦有渭水之盟、屈膝退让的窘迫;两宋更是积弱百年,常年岁岁纳币、割地求和、向异族俯首称臣。
唯独定都北平后的大明,终其一朝,无一次和亲苟安、无一次割地赔款、无一次岁币纳贡,纵使王朝末年,依旧君王殉国、死守社稷,这份傲骨凛然、万古无双的风骨,深深烙印在朱槿的心中,让他对北平始终抱有特殊的执念。
他心中也通透,昔日朱棣执意定都北平、力行天子守国门,从来不是好大喜功、肆意妄为,而是实打实的乱世刚需、护国良策。
彼时北元残余势力盘踞漠北、虎视眈眈,蒙古铁骑常年南下叩关,北疆战火连绵、边患永无宁日。
定都北平,便是将皇权中枢直面边境,帝王亲镇国门,就近统辖九边精锐、震慑漠北强敌,既能杜绝边军大将手握重兵、远离中枢滋生割据隐患,又能第一时间调度兵马抵御外敌,是乱世未定、边患丛生之时,稳固社稷、镇守山河的最优进取之策。
但此一时,彼一时,时势早已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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