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驻足舆图旁,语气不急不缓,徐徐剖析古今治边利弊,条理清晰,洞若观火:“先说乌斯藏。
自古高原苦寒偏远,山路险恶、冰川纵横,大军远征耗费粮草无数,得不偿失。
且藏地最大的隐患,从不是零星的部族叛乱,而是千年传承、根深蒂固的僧俗一体格局。”
“此地寺院,绝非单纯诵经礼佛之地。”朱槿指尖轻点雪域版图,语气凝重,
“每一座稍具规模的寺院,皆是一方割据领主。
坐拥万亩良田、无垠牧场,掌控万千农奴,私自蓄养僧兵甲仗。
僧侣不止是修行之人,更是藏地实打实的统治阶层,手握土地、人口、刑罚、赋税,与地方部族深度绑定,水乳交融。”
邓俞凝神细听,步步躬身附和:“殿下所言极是。
臣在藏地这段时间,亲眼所见,一寺统数村,一僧掌万民,世俗权力尽数归于教派,寻常农奴终身依附寺院,难以挣脱。”
“故而陛下,便看透其中症结,定下多封众建、分而治之的千古良策。”
朱槿:“元末之时,萨迦派一家独大,垄断雪域所有权柄,政教合一,无人能制,隐患极大。
父皇刻意打破这一垄断格局,施行众建分封之法,不立唯一的雪域共主。”
“但凡愿意归顺大明的教派,无论新旧、不分强弱,帕竹噶举、萨迦残余、噶玛噶举,尽数接纳。
依次册封五大法王、大国师、国师、万户、千户,赐专属印信、官帽,承认其在本地的部分尊荣与自治权限。”
此法精髓,不在于管控,而在于制衡。
多封众建,让各派势力势均力敌、互相牵制、彼此提防,无任何一派能够独大,自然永远无力聚众起兵、割据叛明。
邓俞了然点头:“臣知晓前朝旧规。
朝廷为安抚藏地,特意保留当地旧俗,不废农奴庄园,不改本地法典,天葬习俗、寺院仪轨、民间赋税、部族刑罚,一概不予干涉。”
“没错。”朱槿颔首,“朝廷只需严守三条底线即可:各部按时纳贡、永不叛乱、保障全境驿站畅通。
其余世俗琐事,一概因俗而治,不予插手。”
“与此同时,我大明以四川、青海为根基,修筑贯通前后藏的千里驿道,遍地设立驿站、安置驿户。
这一条条看似普通的驿路,实则是我大明深入雪域的血脉脉络。
文书传递、贡使往来、军情探查、兵马调动,皆依托于此。
一旦某地动乱,朝廷可瞬息得知、快速调兵,牢牢掌握主动权。”
“除此之外,朝廷手握茶禁,以茶驭番,堪称治藏核心利器。”朱槿语气笃定,“藏地高寒,物产贫瘠,高原民众嗜茶如命,一日不可无茶,中原茶叶是其生存刚需。
藏地贵族定期派遣使者前往应天进贡马匹、氆氇、香料、兽皮,我大明则回赐绸缎、瓷器、茶叶、金银宝钞,以丰厚赏赐笼络上层僧俗贵族,以贸易羁绊人心,百年以来,雪域大致安稳。”
言罢,朱槿话锋一转,目光挪向西侧茫茫戈壁,视野横跨千里山河:“西域治理之策,又与乌斯藏截然不同。”
“我大明西疆根基,始于河西走廊,以嘉峪关为天下国门、西界屏障。”
“关外敦煌、柴达木一带,设立关西七卫,推行羁縻统治。
册封当地蒙古、羌部族首领为官,世袭罔替、自治部众,朝廷不派流官、不派驻重兵,让各部成为大明西疆的缓冲屏障,按时朝贡、安稳守土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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