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富良江上的水雾还没有散尽。
一座浮桥横贯江面,粗大的铁索被江水拉得笔直,木板在水浪中轻轻起伏。
桥头两侧,五十台机铳已经卸下油布,冰冷的枪管对准升龙城北门。
两千火器营列在滩头,他们没有喊杀,也没有擂鼓,只是把燧发枪架在肩前,枪口沉默地指向对岸。
后方坡地上,五十门重炮全部掀开炮衣。
炮手站在炮车旁,手里握着火把,随时可以点燃引线。
沐晟骑在黑马上,玄色山文甲上还沾着谅山的泥水。
他望着对岸空荡荡的城墙,冷声问道:“升龙城里,怎么连一面旗都没有?”
“回都督,北门没有守军,城墙上的弓弩也撤了。”斥候抱拳道,“只有城内还有零散火光,像是昨夜发生过内乱。”
杨溥站在他旁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捏着一柄短铁裁纸刀。
刀锋在指间轻轻转动,目光却一直落在升龙城北门。
“看来咱们不用攻城了。”杨溥平静道,“有人会替咱们把门打开。”
沐晟咧嘴一笑:“陈氏?”
“陈氏想活。”杨溥点了点头,“想活的人,才最懂得什么时候该杀人。”
卯时三刻。
升龙城北门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两扇包铁大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行人从城门后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陈朝宗室陈頠。
他已经脱去王袍,换上了一身粗布素服,头上没有冠冕,脸色苍白,沾着零星血迹,得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的右手牵着一个少年,正是陈朝名义上的国主,陈颙。
陈颙嘴唇发抖,脚步虚浮,身上被泥水溅得一片狼藉。
在二人身后,跟着数十名安南旧臣。
其中几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黑色木匣,木匣底部不断渗出暗红色液体,沿着漆面滴落在泥地上。
沐晟看了一眼,冷笑道:“他们还真是敢想敢干。”
杨溥没有回答。
陈頠带着众人走上浮桥,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当距离明军阵列还有十步时,他掀起袍角,双膝重重跪了下去。
陈颙被他拽得跪倒在旁边,后方旧臣也跟着跪成一片。
陈頠额头贴着湿冷的木板,声音嘶哑,“罪臣陈頠,携陈氏国主,向大明王师请降!”
沐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安南的国主,倒是跪得很快。”
陈頠不敢抬头。
片刻后,他抬起手。
后方旧臣膝行上前,将几个木匣一字排开。
杨溥扫过那些木匣,问道:“你杀了多少人?”
陈頠身体一僵,“回大人,昨夜死了三百七十二人。”
“其中有多少是陈氏的人?”
“二十七人。”
“多少是胡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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