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当罗伯特·盖茨在弗吉尼亚州宁静的农庄里,独自面对壁炉中噼啪作响的橡木余烬,回望自己那段如同一场无休止热病般的白宫岁月时,他一定会想起一九九五年一月那个潮湿而寒冷的清晨,陆深推开国家安全顾问办公室那扇沉重木门时的声响。
西翼二楼的空气,永远混合着老旧管道渗出的锈水味,以及历任权力掮客在极度亢奋或惊恐时分泌出的酸涩汗液。
在这里,时间不是单向流淌的河,而是一架在逼仄回廊里疯狂旋转的木马。
走廊墙壁上悬挂的历任总捅肖像,在惨淡的日光灯下呈现出某种水下沉尸般的灰色,他们的眼眶凹陷,目光冰冷而贪婪地审视着每一个在这条狭长地毯上急促走过的生灵,仿佛在清点着又有多少新鲜的血肉即将被填入这具永远无法餍足的国家巨兽腹中。
盖茨独自伫立在那张曾属于亨利·基辛格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上一道不易察觉的刻痕,那是某次古巴导弹危机或某个中东血腥长夜里,某位前任弄出来的印记。
窗外的宾夕法尼亚大道笼罩在浓稠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晨雾中,连绵的冬雨将远处的拉法耶特广场浇得一片泥泞,枯黑的落叶像是一群被开水烫死的蟑螂,层层叠叠地贴死在玻璃的外沿。
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盖茨的胸膛里始终交替盘踞着两种截然相反的虚火。
一种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狂喜。
他终于从弗吉尼亚那座终年不见天日,充斥着加密电缆与裹尸袋气味的冷酷水泥迷宫里爬了出来,一步跨进了这个星球上所有政客梦寐以求的权力中枢。
他如今是合众国总捅耳边最亲近的那个声音,他的公文包里装着能将半个地球抹成焦土的核手提箱密码备份,他的日程表精确到以秒为单位,连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在他面前也必须微微躬下脊背。
但紧随其后的,却是几乎要将他胸骨压碎的无边恐慌。
这间办公室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硝烟味,没有外勤特工被切断手指时的惨叫,没有刑讯室里滴漏的盐水。
他面前摆着的,是成吨由哈佛和耶鲁毕业生用考究修辞粉饰出来的羊皮纸备忘录,是国会山那些长着两颗心脏的三百个老狐狸随时准备掷出的政治标枪,是椭圆形办公室里那位看似温和,实则每时每刻都在权衡利弊的目光。
他像是一个习惯了在热带雨林里用生锈砍刀撕开灌木的野蛮猎手,突然被剥光了衣服,推进了一间四壁皆是水银明镜,脚下铺满易碎薄瓷的凡尔赛镜厅。
他必须在毫无掩体的情况下,翩翩起舞。
就在这种窒息的眩晕感即将把他吞噬的瞬间,门被敲响了。
三声。
盖茨抬起头。
门轴转动,陆深走了进来。
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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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随着这个年轻人的踏入,西翼这间死气沉沉的古董牢房里,所有的风向都在一瞬间逆转了。
那股缠绕在厚重窗帘上的沉闷霉味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陆深穿了一身剪裁冷峻的灰黑色法兰绒大衣,围巾尚未解下,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没有倒映这间屋子里的任何一件古董陈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谧。
盖茨条件反射般地从那张皮椅上弹了起来。
他快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脸上的肌肉在半秒钟之内完成了从茫然无措到容光焕发的剧烈重组,仿佛一个在茫茫荒原上跋涉得咽喉干裂的旅人,突然看见了水井旁那盏永不熄灭的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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