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推开营帐的帘子,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灯焰一斜。
他抬手压了下帽檐,靴底沾着碎石和干泥,在毡毯上留下两道浅痕。
进帐后第一件事是解下腰间断剑,轻轻搁在案角。
刀柄朝外,像往常一样。
他没点新烛,只拨了拨灯芯。
火光重新稳住,映在脸上,照出眼底那层压着的倦。
不是累到站不住的那种,是走了太久,脚底茧都磨透了,还得继续走的疲。
他坐下来,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不动,也不闭眼,就这么看着灯。
火苗跳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画面——很小的院子,墙头有裂,狗趴在门边啃骨头,娘在井台边搓衣裳,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那时候天是亮的,风是暖的,他坐在门槛上啃瓜,籽儿吐得满地都是。
隔壁小孩跑过来喊他去偷李家梨,他没动,说:“不去,被抓要挨打。” 那时候他信规矩。
后来那一夜,火也是这么跳的。
屋梁烧塌时,火星子溅到脸上,烫出几个点。
他记得自己爬过尸体,姐姐的发带挂在断矛上,红布条在风里晃。
血流进沟缝,像下雨天屋檐滴水,一滴一滴,停不住。
他摔进河里时还在想:为什么?
明明我们没做错什么。
可没人答。
他在冷水中漂了一夜,第二天被人捞起来,扔在山脚下。
身上只剩一条裤,牙咬着不放的玉佩也被扯走了。
醒来第一句话是:“我还活着?” 问的是天,不是人。
山河社收留他那天,雨下得比灭门夜还大。
他跪在门外三个时辰,没人开门。
门缝里能看到香炉冒烟,能听见诵经声,就是没人理他。
最后是个扫地的老头开了条缝,递出一碗凉粥,说:“想活,就别指望别人给你路。”
他把粥喝了,碗还回去,又跪下:“请让我进门。”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扫帚丢他面前:“先扫完这条道。”
他就扫了。
从天黑扫到天亮,手磨破了,血混着雨水流进石缝。
没人鼓掌,也没人夸。
但第二天,有人给他发了块木牌,上面写着名字。
那是他第一次靠自己拿到的东西。
再后来,赵傲天当众踩他脸,说他“贱命不配用剑”。
他没还嘴,只低头捡起断刃,回房磨了一宿。
第二天比武,那人输得吐血,趴在地上瞪着他,眼神像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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