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像水波一样荡开。
下午未时,西市口有商户在铺面前立了石板,刻契为证,承诺“童叟无欺,短秤自罚”。
北街一对夫妻争执多年,今日请里正作保,写下和离之契,双方签字画押,当场焚香为誓。
就连城门口卖糖糕的老妪,也在摊子后头挂了块木牌,上写“今日所售,皆守此约”。
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下令。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百官还在原地站着。
从早上到现在,没一个人敢走。
他们看着百姓自发刻契,看着那些粗陋的石碑、木牌、砖刻竖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掏空。
他们的权力哪儿去了?
以前一道公文下去,百姓跪接,焚香供奉,像捧圣旨一样。
现在呢?
百姓自己写“契”,自己刻,自己守。
官府不再是唯一的规则制定者,甚至不再是最终裁决者——你判得不公,人家可以拿“契”去别的地方告。
一名老尚书终于忍不住,颤巍巍上前几步,嘴唇哆嗦:“陈……陈大人,祖制三千年,岂能一日尽废?
这‘契’字无根无基,若人人自立章程,天下岂不乱套?”
话音未落,陈长安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老尚书脚步顿住,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不是怕死,他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在眼前这满城刻契的景象面前,显得太旧了,旧得像件褪色的官袍,穿在身上都抬不起头。
其余官员见状,纷纷低头,再不敢看陈长安的方向。
风穿过广场,吹动衣袂,发出窸窣声。
阳光照在那块无字碑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横在百官脚前。
陈长安缓步走过队列前方。
他走得不快,也没看任何人,但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人心上。
百官本能地往后缩,肩膀塌下,头垂得更低。
他在队伍尽头停下,淡淡说了句:“今日所见,便是明日所行。”
说完,转身就走。
没人敢动,没人敢问,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长安沿着宫墙往南走,脚步渐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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