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放在案头正中间,又挪了挪,往里推了寸许,避开窗缝漏进来的夜风。
桌上还有几份未批的军报,他看都没看,直接用镇纸压住边角。
旁边茶杯里剩了半口冷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皱眉,但也咽了下去。
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歪斜,去年冬天被雷劈过一半,另一半硬是活了过来。
他记得苏媚儿说过,这树跟她一样,砍不死。
他没接话,只笑了笑。
今晚无月,星星也不多。
风吹动屋檐下的铜铃,响了一声,又哑了。
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案上的信又拿起来检查了一遍封口。
确认没漏墨、没破损,才重新放回去,这次放在了砚台和笔架之间——最稳妥的位置。
他知道她迟早会来。
他也知道,她一定会生气。
但她懂他。
比任何人都懂。
她不会哭着求他留下,也不会带兵追他到深山。
她只会等,等到该走的时候,自己找上门。
他不想让她等太久。
可也不能太早。
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没再点第二盏灯。
屋里只剩这一豆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边藏在暗处。
他闭了会儿眼,耳边全是白天的声音:万人齐呼,孩子唱童谣,铁匠敲灯,老农递寻王券……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不是不想留。
他是不能留。
人一旦被抬到高处,往下看全是仰脸,再没人敢平视你。
他今天扶得起十个、百个,但扶不起千万个。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操盘手,是一个神。
可他不是神,他只是陈长安,一个背了二十年仇、拼了半条命活下来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案上那封信。
信很薄,话很少,但该说的都在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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