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客栈的窗纸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林冲和衣躺在硬板床上,耳边是花荣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过了一遍明天的每一个步骤:辰时出发,分三批前往十字街口;巳时三刻前就位;午时三刻,刽子手举刀时动手。
信号、路线、接应点……所有细节都清晰如刻。
但不知为何,他心头总萦绕着一丝不安,像蛛网般细微却挥之不去。
窗外忽然传来野狗的吠叫,凄厉而突兀。
林冲睁开眼,在黑暗中静静听着,直到那吠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江州城深沉的夜色里。
天还没亮,江州城东门外的早市已经开张。
林冲穿着一身褪色的蓝布短打,头上包着汗巾,脸上抹了层薄薄的黄泥——那是花荣的主意,说这样能掩去禁军教头特有的挺拔气质。
他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竹竿、绳索、彩旗,还有几个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包裹。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混在早市嘈杂的人声里。
“卖艺的!
卖艺的来了!”
街边几个孩童围过来,好奇地看着车上的物事。
林冲从怀里摸出几块麦芽糖,分给他们,脸上挤出憨厚的笑容:“小娃娃让让路,今日十字街口有热闹看,俺们要去占个好位置。”
花荣跟在他身后,同样扮作杂耍班子的伙计,肩上扛着一面铜锣。
刘唐、燕顺、郑天寿等十余人分散在前后,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背着箱笼,都穿着各色粗布衣裳,脸上或多或少做了些伪装。
他们这一行人,看起来就像是从外地赶来江州讨生活的江湖艺人——这正是林冲和吴用商定的伪装。
辰时三刻,十字街口。
法场已经布置起来。
街心用木栅栏围出一片空地,正中央搭起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立着根碗口粗的旗杆。
台子四周,二十名披甲持矛的官兵站成两排,矛尖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监斩台设在街北一座茶楼二层的露台上,那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几个穿着官服的人影在露台上走动。
林冲推着独轮车,在街角一处屋檐下停下。
这里距离法场约三十步,视野开阔,又能借屋檐遮挡。
他放下车,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车上的物事——竹竿一根根竖起来,彩旗一面面展开,绳索盘好。
花荣将铜锣挂在车把上,蹲下身,假装检查锣面。
“林教头,”花荣压低声音,眼睛却盯着街面,“你看监斩台上那人。”
林冲抬眼望去。
茶楼露台上,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的中年男子正扶着栏杆向下张望。
那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正是江州知府蔡九。
他身边站着个穿青袍的文吏,还有两个挎刀的军官。
“蔡九亲自监斩,”林冲低声道,“看来朝廷对宋江的案子很重视。”
“何止重视,”花荣冷笑,“蔡京的儿子亲自坐镇,这是要杀鸡儆猴,给天下那些想造反的人看看。”
林冲不再说话,继续整理车上的东西。
他的手摸到油布包裹,隔着布能感觉到里面长枪冰冷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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