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西川在采伐队干满一个月的那天,发工资了。
那是五月底的一个傍晚,天还亮着,太阳挂在大黑山山顶上,把半边天染成了金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金水。
采伐队提前收了工,郑大胡子说今天发工资,早点回去,让大伙儿高兴高兴。
工人们扛着油锯、斧头、绳子,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连说话的声调都高了几分。
王西川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迈着大步,棉袄搭在肩膀上,里面的单褂子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印出一道深色的汗迹。
他的胳膊还在酸,今天锯了十几棵树,最后一棵是棵大落叶松,少说有七八十年的树龄,他一个人锯了半个多钟头才放倒。
锯完以后,胳膊抖得连水壶都拿不稳。
工棚里,孙场长已经等着了。
他坐在通铺边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摞工资袋和一本账册,旁边还放着一把算盘。
工资袋是牛皮纸的,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让会计代笔的。
账册翻开着,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个人这个月的出工天数、工作量、奖惩情况,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工人们陆续走进来,按顺序坐到通铺上,一个挨一个,像是一排等待投喂的鸟,眼睛里都带着期待。
有的在搓手,手心的老茧在灯光下闪着光;有的在咽口水,喉咙上下滚动;有的一言不发地盯着孙场长面前的工资袋,恨不得用眼睛把袋子看穿。
“一个一个来,别挤。”孙场长推了推眼镜——他的眼镜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厚厚的,像是酒瓶底,鼻梁上架着,两边的镜腿用橡皮筋绑着,以防滑下来。
“我叫到名字的,上来签字领钱。
别着急,都有份,少不了你们的。”
“白景山——”孙场长念了第一个名字。
白景山从铺上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在工资单上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拿起工资袋捏了捏,厚度让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回到铺上,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把里面的钱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沾着口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数完了,把钱叠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踏实了。
“梁满仓——”孙场长念了第二个。
梁满仓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到桌前,也没看工资袋里的数目,直接在工资单上按下了一个红手印——他不会写字,只认识自己的名字,但写不出来,每次领工资都是按手印。
他拿起工资袋,揣进怀里,转身回到铺上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
“郑大胡子——”
郑大胡子接过工资袋,没打开,直接用舌头舔了舔袋口,封上了,揣进裤兜里。
他不在乎这个月发了多少,心里早就有数了,差也差不了几块钱。
一个接一个,名字念完了,工资袋发完了。
工人们有的数钱,有的装钱,有的把钱递给身边的老婆——今天有几个工人家属来领的,怕男人把钱花了。
工棚里弥漫着一股兴奋的气息,连炉子里的火都比平时烧得旺了些。
最后一个,孙场长看了看账册,抬起头来,目光在工棚里扫了一圈——“王西川。”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