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火灶里跳跃的火苗,缓缓说道:“苦,肯定是苦的,这里山路崎岖,交通不便,位置偏僻,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巡山的时候,还要面对各种危险,有时候遇到乱砍滥伐的人,还要耐着性子和他们周旋,既要护着林子,又得防着被他们记恨报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苦归苦,我觉得很踏实,每天巡山,看着这片山林郁郁葱葱,看着山上的树木茁壮成长,看着老百姓能安心地在山下生活,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且,这里没有官场的尔虞我诈,没有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不用刻意讨好谁,不用小心翼翼地提防谁,只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护好这片山林,就足够了。”
说到这里,周志远轻声念道:“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人生在世,不必太过执着于名利和地位,只要问心无愧,只要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能为老百姓做一些实事,就算身处低谷,就算生活清贫,也无怨无悔。”
这句出自明代小品文集《幽窗小记》的箴言,是周志远一直以来的人生信条,也是他在风雨飘摇中,始终能守住本心的底气。
在县委办公室的时候,他每天都活在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中,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地做事,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那时候,他虽然风光,却并不快乐,也并不踏实。
直到被发配到尚岩乡,他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才真正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和踏实。
王雪静静地听着周志远的话,听着他念的诗句,眼神里满是敬佩。
她没有想到,周志远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竟然还能有如此豁达的胸怀,如此高尚的情怀。
他明明身处低谷,明明遭遇了那么多的不公和挫折,明明被女朋友下了最后通牒,却依旧没有抱怨,依旧没有放弃,依旧坚守着自己的初心,依旧想着为老百姓做实事。
在她的认知里,大多数人在遭遇挫折和低谷的时候,都会变得颓废、消极,都会抱怨命运的不公,都会为了名利和地位,不择手段。
可周志远不一样,他在低谷中坚守底线,在困境中保持豁达,在清贫中不忘初心,这样的男人,实在是太难得,也太可贵了。
她看着周志远的侧脸,眼神里的敬佩之情越来越浓,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轻声问道:“我刚才听你和女朋友打电话时,提到了前任县委书记郑明远,你和郑书记,是什么关系啊?”
周志远闻言,眼神微微一暗,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道:“我以前,是郑明远书记的秘书。”
“什么?”王雪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眼睛微微睁大,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继续问道,“据我所知,县委书记的秘书,前程都很不错,你怎么会到了尚岩乡这种地方来,而且还成了一名守林员?”
周志远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我是被发配到这里来的。”
王雪脸上的惊讶更甚,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语气里满是疑惑:“你是被发配来的?
你以前可是郑书记的秘书,那么有才华、有能力,怎么会被发配到这种偏远落后的地方来?”
周志远再次苦涩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他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干柴被拨动,火苗猛地窜高了些,映得他眼底的落寞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心疼。
“还能因为什么?
就因为我是郑书记的秘书呗。”
他的语气随之沉了下来,目光飘向门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也带着几分悲愤:“郑书记是个好官,真正的好官。
他为官清廉,两袖清风,心里装的全是老百姓,一门心思只想整治县里的歪风邪气,为老百姓办点实事。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其中就包括现在的县长雷达康。”
说到郑明远,周志远的语气柔和了许多,过往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四年前,我刚考入县委办公室,还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年轻人,有幸被郑书记选中,做了他的秘书。
他对我很赏识,从来没有因为我年轻、资历浅而轻视我,反而手把手地教我做事,教我为官之道,教我如何做人。
他常对我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是身为干部的责任与担当,他教我要守住底线,不忘初心,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谁,不能忘了老百姓的期盼。
那时候,我满心都是憧憬,以为跟着郑书记,一定能做一番实事,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能真正为老百姓谋福利。”
“可天有不测风云,”周志远的声音更加低沉,指尖微微收紧,“半年前,郑书记在一次下乡调研途中,突发车祸,猝然离世。
他走得太急,太突然,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连让我们再送他一程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几下,强压下心底的悲伤,继续说道:“他一倒,那些被他打压过、得罪过的人,就立刻跳了出来,翻旧账、扣帽子,把所有莫须有的罪名都安在他的身上,甚至污蔑他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把他说得一无是处。
他们就是想趁着郑书记不在了,彻底扳倒他,抹去他所有的功绩,为自己谋取私利。”
王雪静静地听着,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同情与愤慨,心里既为郑书记不平,也为周志远感到委屈。
她也能想象到,当时的周志远,承受着怎样的压力与痛苦。
“而我,作为他最的秘书,自然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了他们报复的首要目标。”周志远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雷达康借着整顿官场风气的名义,随便找了个莫须有的理由,就把我踢出了县委办公室,发配到了这个最偏远、最落后的尚岩乡。
刚开始,我还被安排在乡党政办,做些杂活,后来,因为我不肯讨好田纪高,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就被他们打发到了林业站,成了一名守林员,彻底被边缘化了。”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