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范阳城,卢氏庄子。
张狗儿是被冻醒的。
破茅草房的屋顶漏了两个大洞,昨夜的风从洞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
他蜷在墙角那堆干草里,把身子缩成一团,可干草早就被压得又薄又硬,根本挡不住隆冬的寒气。
他的牙齿打着战,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梆子响,紧接着是张里长的声音:狗子!
狗子起来了没?
张狗儿猛地睁开眼。
他肚子里空空的,前天的半碗稀粥早就消化的干干净净了,饿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他撑着地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手忙脚乱地去摸那件打满补丁的犊鼻裈套上,又抓起那条单裤胡乱蹬进去。
上身光着,冷风一激,浑身的鸡皮疙瘩立时竖了起来,他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胳膊,走到门边把门拉开。
门一开,外面的冷风卷着一股雪沫子扑面而来,张狗儿被冻得龇了一下牙。
张里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厚棉袍,手里还抱着什么东西,看见张狗儿光着上身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又叹了口气:狗子,你这房子怕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张狗儿缩着脖子,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苦笑道:里长叔,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这房子能撑到明年开春就行,我跟卢家佃的那三亩坡地,收了粮交了租子,还完去年的账,剩下的也就够喝两三个月粥的。
哪来的钱修房子。
张里长没有接他这话,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是一叠厚实的灰布棉袄。
穿上,别冻死了。
张狗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布面粗糙但厚实,里头的棉花压得匀匀的。
他把棉袄抖开往身上一裹,那股暖意立时从后背一直漫到了前胸,冻得发僵的皮肤像被热水泡过一样舒展开来。
他怔怔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崭新的棉袄,又抬头看了看张里长,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里长叔……这……这哪来的?
张里长笑了,摆了摆手:大将军给破落户的冬衣,你不穿,怕是要冻死在这儿了。
他看着张狗儿还愣着,又道,别傻站着了,赶紧跟我走。
涿郡换天了,大将军说了,你们这些没田没房的破落户,通通分田分房。
范阳卢氏带头交出来的地,你这样的佃户,一户先分五亩,房子先住着,日后慢慢还工钱抵。
张狗儿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他干了一辈子佃户,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地是卢家的房是卢家的你吃的是卢家的饭,
如今忽然有人告诉他,要给他分田分房,他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里长叔在哄他去服劳役。
他吞了一口唾沫,小心地问:里长叔……您别逗我了……是不是要找俺去修河堤?
这大冬天的,俺身上这棉袄是新的,干完了活怕是要还给您的吧?
张里长被他气笑了,抬起手作势要拍他后脑勺:你爱信不信!
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
大将军下的令,官府文牒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盖着大印。
范阳卢氏都认了,你一个佃户还有什么好琢磨的?
赶紧走!
张狗儿被张里长拽着出了院门,脚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响。
他一路走一路还是迷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分田,分房。
分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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