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船壳边缘游到船体中后部的时候，潜水灯的光束打到了一片密集的反光。
那堆东西在船壳内侧靠近船尾的位置，散落在肋骨之间和沉积层表面，不是整齐码放的，像是从某个货舱里泄露出来之后被水流冲散了一部分，剩下的聚在了一处。
碗、盘、罐、瓶，大小不一的器物叠在一起，有些完整，有些碎裂，碎片散落在周围几米的范围里。
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水垢和沉积物，但从沉积物的缝隙之间能看到釉面透出来的光泽——
青色、白色、青花，隐约呈现出细密的纹样，在光束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他游过去，在那堆瓷器前面停了下来。
最上面的一只碗半埋在沉积层里，碗口朝上，碗内积了一层细沙，碗底的图案被沙盖住了大半，但碗壁外侧的釉面还露出了一截清晰的青花纹。
他弯腰靠近了一些，看到碗壁外侧的纹样是一圈连续的缠枝莲，线条流转流畅，花瓣的层次分明而精巧，釉面下方的青花发色均匀沉稳。
他慢慢伸出手，手指停在碗沿上方大约几厘米的位置，悬在半空中，没有碰下去。
他的目光沿着碗壁外侧那一圈缠枝莲的纹路，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青花线条的交错和停顿、花瓣的层次和角度，都是手工绘制的结果。
他的视线从那只碗上移开，扫向旁边。
碗旁边是一个已经裂成两半的盘子，裂口从盘心穿过，把盘底的图案分成了两半。
盘子边缘的釉面脱落的痕迹自然，像被海水浸泡了很多年之后逐渐风化形成的，不是人为磕碰造成的。
盘子旁边是一只小罐，罐口被泥沙堵住了，罐身的弧线饱满，罐壁上隐约能看到一道浅浅的弦纹在釉面下蜿蜒。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那只碗上。
他的视线在那只碗的青色花纹上停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平摊着，在潜水灯光束的照射下，掌心处的皮肤被泡得有些发白起皱，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触摸沉积物时沾的一层细沙。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
它们是从一艘老船上被水流冲散之后，沉积在这片海底的。
它们经历了很多年的海水浸泡和泥沙掩埋，虽然有些已经残破，但保存下来的那些仍然保持着完好的形制和清晰的纹路。
任何一件拿到岸上去，他都说不清来路。
碰了，他面对的问题就远不止是怎么卖了。
他把那只悬在碗沿上方的手收了回来，手指并拢着握成了拳，放回身侧。
他往后退了半米，退出了那堆瓷器的范围。
他的脚蹼在水里轻轻划动着，保持着自己悬浮在那堆瓷器外围的位置，没有再多看。
他把头偏向了另一个方向——
沉船残骸的另一侧。
他绕开了那堆瓷器，沿着船壳外侧的沉积层边缘，往沉船残骸的另一侧游了过去。
他在穿过沉船底部的时候，能感觉到水流的变化。
船体的残骸在沉积层上方形成了一道屏障，水流在经过船体时被分流，在船底附近形成了一圈缓慢的回流区。
他在那道回流区里划水的时候感觉到阻力略大了一些，他多用了一些力蹬动脚蹼，让自己穿过那道屏障。
过了船底之后，海底的地形变开阔了。
沉积层表面铺着均匀的细沙，没有大块的结构物。
他的潜水灯照过去能看到几块散落的碎木片和一小截锈蚀的铁条，但数量不多，像是船体外围的散落物被水流带到了更远的范围。
他往那个方向继续游了一段之后，前方的海底地形再次发生了变化——
沉积层表面开始出现凸起的硬质结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灰白色附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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