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沙脊大约两里多的时候,林向北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道重新亮起的光。
那道光不是探照灯扫射的,而是直接从灰色铁壳船的方向持续照射过来,光柱比刚才探照灯的光束稍窄一些,亮度和角度像是船头的航行灯被人为调到了最大功率。
那道灯光正对着鲸鱼号刚才离开的方向扫过来,在暗色的水面上划出一片持续移动的光区。
光区越来越近,速度比他们刚才撤离时的速度更快。
灰色铁壳船的发动机重新启动了,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正从后方贴着水面传过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泥鳅蹲在船尾,攥着船舷的边沿转身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秒:“北哥,他们追上来了。
距离大概还有半里左右,正在加速。”
林向北握着舵盘,没有减速。
他的目光扫过后视镜中那道正在不断逼近的光束,光束边缘已经从模糊变成了轮廓清晰的圆形光斑,照亮了鲸鱼号船尾后方那一片被发动机搅动过的水面。
灰色铁壳船的船头正在加速冲过来。
它的船身比青螺号大了将近一倍,船底破开水面时翻起的浪头比鲸鱼号产生的要大得多,在夜色中形成了一片开阔的白浪区,浪头涌过来的节奏比普通航速快得多,正从侧后方靠近。
“全船抓好——”林向北的右手从舵盘上抬起来,拉住了发动机的控制杆猛地往侧后方推到底——舵盘被他同时向右打到了最大幅度。
鲸鱼号的船身猛地往右侧偏转,船底在水面下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船体倾斜的角度让甲板上的几件工具沿着木板滑向了一侧。
发动机的转速在瞬间拔高,持续的嗡鸣声压过了海风和浪声,在水面上传出很远。
灰色铁壳船的船头几乎贴着鲸鱼号的左舷擦了过去——两艘船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缩小到了不到两米。
林向北能看清那艘船上甲板边缘的栏杆、船壳表面深色的修补痕迹、甚至船头站着的一个人手里攥着的那根正在被拖出水面的缆绳。
他握着舵盘的手指扣紧了塑料表面,船身甩开那道擦过边的船头之后,重新切入了平稳的航向。
那艘灰色铁壳船的船头没有追上鲸鱼号的航迹。
它从鲸鱼号的左舷外侧滑过之后船速略微减了一下,船头在水面上歪了一下,船身摆动了一小段弧线。
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动,像是正在调整船头的方向。
泥鳅从甲板上爬起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偏转让他整个人被甩到了船舷内侧,肩膀撞在船板上,但他没有说话。
他翻过身来蹲在甲板上,双手撑着船板,喘了两口气,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台侧面:“北哥,你没事吧?”
“没事。”林向北握着舵盘,偏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艘灰色铁壳船的方向。
那艘船正在减速,它的船头微微偏着,没有再加速追过来的意思,在水面上缓缓调整着方向,像是已经放弃了追击。
林向北把发动机的控制杆从最大功率位收回来一档,船速从急加速状态平稳地降回到了中等巡航速度,发动机的嗡鸣也降回了正常频段。
他抬起握着舵盘的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掌心里的汗渍,把那只手重新搭回舵盘上。
“网已经剪断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持续的、深沉的进气声,像是胸腔里的气压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那片沙脊上的地笼阵已经没有连接了。
那批大黄鱼明天的路还在。”
泥鳅站在驾驶台侧面,他的左手还按在船舷边沿上,指节泛白,像是刚才攥着船舷的那股劲还没有完全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指慢慢松开了,在裤子上蹭了两下:“那艘船还会回来吗?”
“会。
但它要重新布网,先把旧网从水里收回来,再换新网,至少要一两天的时间才能恢复作业。”
林向北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暗色的海面在后方逐渐远去,不再有灯光或轮廓追上来,什么都没有了。
“先回码头。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去一趟渔政。”
林向北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掌在舵盘边缘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握紧了,调整了一下船头航线。
鲸鱼号继续向前推进着,船头破开暗色的水面,朝着星沙岛码头的方向平稳地航行着,船身的轻微摆动在持续减小的海风里也逐渐趋于平稳,像是正在穿过一道变得开阔的水面,朝着前方那一排越来越近的码头灯光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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