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舟南湾。
茶肆临江,窗外便是不舟南湾的千顷碧波。
时值暮春,水面上浮着零星的落花,被晚风推着,一荡一荡地撞向石砌的岸。
檐角挂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像极了某年某月某处山门前悬挂的旧铃,只是那处的铜绿更深,声音更哑。
夏泫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的脊背挺直如剑,青灰色的长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露出内里一截素白的衬裤。
腰间的玉牌随着走动轻轻磕碰,发出极细微的声响——那是南湾弟子特有的信物,通体墨绿,触手生凉。
云涧此时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后颈的那颗小痣上。
那颗痣还在,位置分毫未移,只是周遭的皮肤似乎比记忆中更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们穿过一楼的大堂。
堂中散坐着三五个茶客,都是修士打扮,或低语,或独饮。
见到夏泫之,皆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掠过云涧时却多了一层探究。
云涧目不斜视,只跟着她上了楼梯。
木质的台阶被无数人踩过,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踏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二楼比楼下清净许多,只临窗摆着四五张桌子。
其中一张桌旁坐着一个蓝袍男子,正低头拨弄着茶盏中的茶叶。
听见楼梯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便完完整整地撞进了云涧眼中。
是唐新。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嘴角还是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只是气质大不相同了。
从前的唐新总是微微佝着背,说话时习惯性地缩着脖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眼前的唐新却坐得笔直,双肩舒展,眼神清亮,蓝袍的衣领挺括地立着,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
他看见夏泫之,眼睛倏地亮了,那光亮得惊人,像夜里突然点起的灯。
“师父!
!
!
您来了!
!”
他起身的动作太快,膝盖撞上了桌角,茶盏中的水洒出几滴,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顾不得擦,两步迎上来,先是对夏泫之深深一揖,又转向云涧,笑容满面地行了个平辈礼。
“想必这位就是刚刚入门的云涧师兄了,师弟唐新,以后师兄有事招呼我便是。”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亮。
云涧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那些重塑时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唐新浑身是血地倒在废墟中,手指还紧紧攥着半截断剑;唐新在最后一刻把他推开,自己却被那道白光吞没;唐新最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师兄,替我活着……”
“师兄?”唐新歪了歪头,眼中露出一丝困惑,
“师兄可是身体不适?”
云涧猛地回过神,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师弟多礼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含着一口沙。
夏泫之已经坐到了窗边,自顾自地拿起茶壶斟了一杯。
茶是新泡的,热气袅袅地升腾,模糊了她半边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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