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钏儿今早又用灵水浸了一遍腕上的红绳。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每天早上端着铜盆从厨房出来,走到井台边把红绳解下来放进灵水里浸透,再仔细系回腕上。
红绳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从最初的正红褪成了浅浅的水红,边缘磨出了极细的毛边,但每一缕丝线都被她捋得整整齐齐。
她系好红绳,把铜盆端进正堂放在盆架上,拧了条温帕子递给秦可卿。
巧姐从荣国府跑过来时金钏儿正在厨房里蒸桂花糕。
巧姐一进门就喊金钏儿姐姐,说昨天画的那只猫被蚂蚁搬走了——不是真的猫,是她用炭条在青石板上画的。
蚂蚁沿着炭痕爬了一圈,看起来像猫长了胡子。
金钏儿弯下腰把刚蒸好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递给她,说让蚂蚁给猫添胡子,比她自己画得还好看。
巧姐啃着桂花糕跑回老槐树下蹲着看蚂蚁,金钏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来宁国府时才多大一点,如今巧姐已经能跑得比平儿还快。
她腕上的红绳在水盆里浸了一遍又一遍,巧姐也在老槐树下画了一只又一只猫。
秦钟从耳房出来时金钏儿正端着新沏的龙井往正堂走。
她在回廊拐角处遇见他,两个人同时往左边让了一下,又同时往右边让了一下,最后都笑了。
金钏儿低下头把茶盘往他面前递了递,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她等他喝完才接过空盏放回茶盘里,转身往正堂走去。
秦可卿在正堂批采买单子。
金钏儿把茶放在她手边,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极小的白瓷瓶搁在桌角——那是她前几天用水魄新凝练的桂花净露,秋天干燥,加一滴在茶里能润嗓子。
秦可卿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在瓶身上轻轻碰了一下。
金钏儿知道这是她在说收到了,便退到一旁整理茶盘。
午后秦钟去大观园巡封印回来,金钏儿端着一盆温水在耳房等他。
她把帕子浸湿拧干递给他擦手,又弯腰从水盆里捞出一条干净帕子放在盆架边。
秦钟说了声多谢,她没有答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擦完手,接过脏帕子放进铜盆里。
她端着铜盆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秦公子,巧姐今天画猫的炭条该换了,她用的是她爹的旧笔,磨得只剩一小截,她舍不得扔。
秦钟说库房里有新的炭条,是她上回让来旺在采买单子上加的,一直没有用完。
她想了想说明天蒸桂花糕时多放些蜂蜜,巧姐昨天说蜂蜜比白糖甜。
秦钟看着她端着铜盆穿过回廊往厨房走去,腕上那根红绳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的水红色。
这根红绳她从穿堂里跪着捡碎瓷片那天戴到现在,灵水浸了无数次,颜色褪了又褪,但她系在腕上的结从来没有松过。
他还记得那天她从穿堂里跪着捡碎瓷片,手指被割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在碎瓷上。
他把碎瓷拿过来放进托盘,那时候她的手指是冰凉的。
如今她每天给全府上下蒸桂花糕、沏龙井、凝桂花净露,手指是暖的。
傍晚时分金钏儿又蒸了一锅桂花糕。
这次多放了些蜂蜜,是秦钟让她加的。
她把最大的一块单独切出来放在碗柜最上层——那是给巧姐明天留的。
李嫂子问给巧姐留的怎么不放蜂蜜,金钏儿说巧姐昨天说蜂蜜比白糖甜。
李嫂子笑着摇了摇头,说不愧是带了巧姐这些年的人。
金钏儿低头洗碗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巧姐的每一个习惯——桂花糕要掰成小块吃,画猫的炭条不能太粗,蚂蚁窝旁边要撒些碎桂花当粮食。
她不是巧姐的亲娘,但她记得巧姐每一天的口味变化,就像记得腕上这根红绳每一次浸水后的颜色变化一样清楚。
夜深了,金钏儿把厨房收拾干净,最后一个离开。
她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了一眼枝头那缕金丝——秦可卿姐姐的金丝在月光里安静地亮着。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腕上那根红绳,褪了色的红和那缕金色的光在同一个庭院里各自安静地亮着。
她从穿堂里跪着捡碎瓷片那天起,跟着秦钟走出了那扇跪了无数次的门。
如今她站在这里,腕上的红绳和枝头的金丝在同一个庭院里被同一个月光照亮。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屋里,明天还要早起蒸桂花糕——巧姐爱吃蜂蜜多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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