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滂迟疑片刻,低声道:“这事恐怕……跟相公有关系。”
曾布抬眼:“什么意思?”
毛滂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散场之后,苏家的兄弟派人叫住了学生。
苏遁亲自过来,托学生转告相公——
他想上门拜见相公,有要事相商。”
曾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轻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三分不屑、两分玩味:
“他一个十四岁的小儿,跟我有什么要事相商?”
毛滂摇了摇头:“学生追问了几句,苏遁没说。
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认真看着曾布:“说是能让相公更进一步的要事。”
曾布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好大的口气。”
毛滂觑着他的脸色,试探问道:“那学生明日去回绝?”
曾布想说“当然回绝!
难道还真要信那小儿的话?”
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他从嘉佑二年科举入仕,历任四朝,宦海浮沉近40年。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满腔热血,想替国家、替百姓做些实事。
那时候,所有人都知道,大宋病了,需要治疗。
后来,年少的神宗皇帝,选定王安石,搞起了轰轰烈烈的变法。
他跟着吕惠卿等人投身王安石阵营,朝着富国强兵的目标进发。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法逐渐偏离了初衷。
市易务压死了民间小商小贩的生机,他看不过去,上书直言,被新党视为叛徒,贬出京城。
再后来,是神宗驾崩,高后垂帘。
因为曾经上书反对市易法,他被召回京,升任户部尚书。
司马光拜相,尽废新法,要他主持更改役法。
可免役法当年是他亲手拟定的,也是所有新法中,最切实际的。
他没法不顾实际,跟着司马光胡闹,于是,留朝不满一年,再次被外放。
再然后,高后去世,天子亲政。
因为他当年不曾附和司马光废免役法,又被重新召回,一路升迁至翰林学士承旨兼侍读,拜同知枢密院。
四十年,起起落落,沉沉浮浮。
二十多岁时,他相信自己能改变天下。
四十多岁时,他才明白,自己连朝堂上那一亩三分地都动不了。
如今六十岁了,当年的锐气和抱负,早就在一次次贬官外放里磨平了。
绍圣元年重返朝堂时,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一生总得留下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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