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太快,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引得旁边的女工们破涕为笑。
岳珠儿含着泪笑了一声,伸手替弟弟擤了把鼻涕,又问周同:
“那姚大翁知不知道和儿姐姐还在世?”
周同点了点头:“知道了。
我说了你在汴京,说了你的事。
临行前他还给岳和备了几贯钱,说这孩子命苦,姐弟团聚是好事,这些钱给他路上花。
末了还让我带句话,说岳家姐弟若是日后有什么难处,汤阴姚家的大门敞着,随时可以回去。”
岳珠儿听完,眼泪又下来了,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拉着弟弟的手,朝周同深深鞠了一躬。
又转过身,朝苏遁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哽咽却郑重:
“周师父,苏郎君,你们的大恩大德,民女这辈子——”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苏遁和周同忙劝她起身,又安慰了姐弟俩几句,便准备离开。
岳珠儿牵着岳和送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苏遁的背影。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月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疤痕在月色下比白天淡了一些。
她的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还是开口唤了一声:“苏郎君。”
苏遁回过头来。
岳珠儿站在那里,不再是方才那个抱着弟弟哭得浑身发抖的柔弱女子,也不是此前在曾布面前跪地磕头、满眼恨意的苦主。
此刻她的目光很沉,很静,像是被风霜反复打磨过的山石,粗糙,却有种说不出的坚韧。
她看着苏遁,眼神里有感激,还有一层更深的迟疑。
这四年,她从天真不知世事的富家少女,一步步经历家破人亡、毁容流浪、乞讨为生,见过的恶意远比善意多。
历经风霜,她早已明白,陌生人的善意和好心,都是有代价,要回报的。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一层直白的、几乎有些生硬的试探:
“苏郎君,民女一直想问——
民女与您素不相识,无钱无权,只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孤苦女子。
郎君为什么要这样帮民女?”
初冬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将苏遁襕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拂动。
他看着岳珠儿那张被泪痕和疤痕交错覆盖的脸,也看见了她眼底那层隐隐约约的、因遭遇太多苦难而不再相信的惶恐不安。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语调平和而郑重。
“孟子说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岳珠儿那张被毁去容貌的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在她身边那个紧紧攥着她衣角的小男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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