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站在人群中间,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笑得直不起腰来。
这王家兄弟,当真是浑人中的浑人。
满楼食客盯着,官眷身份摆着,竟敢抡起拳头就上,全不怕明日御史台一本参上去。
可话说回来,今晚这出戏,要的就是他们这股子浑劲儿。
若是来的是王家长子王仲修,算得清利害,掂得清轻重,瞻前顾后,斟酌后果,那这事情便闹不大了。
自己这一番苦心安排,或许就要付诸东流了。
说起来,这“地听”的音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上几分。
这两天,他与王黼一起,在这铁屑楼三楼,盯着匠人在听涛阁的墙壁夹层里埋了铜质喇叭口、铺了铜管,做了“地听”,通向听涛阁的相邻包间。
“地听”之术也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儿,春秋战国《墨子》里便已有记载,利用的是物理学中的固体传声与共鸣原理。
至于王黼愿不愿意淌这趟浑水——
苏遁压根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王家从水精阁的玻璃生意里分了多少利,叫他冒这点风险就推三阻四,那这合作的前景也就该重新掂量了。
今夜这出戏,从李格非递话,到倚霞阁“恰好”腾出来落在王家兄弟手里,再到暗中推动举子们到铁屑楼南风阁聚会,按部就班,眼下正到了最精彩的时候。
李清照站在苏遁身后,脸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还真不知道,三舅舅,四舅舅有这么勇武的一面。
古革还在纠结要不要上前,洪羽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走廊右侧努了努下巴:
“你看那边。”
倚霞阁门口,王家兄弟请来的那帮纨绔正挤作一团,嘻嘻哈哈地对着听涛阁指指点点。
有人靠着栏杆,手里还端着酒盏,姿态闲适得像在看一出新排的杂剧。
有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松子,边嗑边与旁人点评拳脚。
有人干脆拉了个板凳坐在走廊里,跷着二郎腿,一副“打得好,再多打几下”的模样。
二楼的包间也几乎全部打开了,客人们聚在廊上,探出头来朝上看着——
有穿锦袍的胡商,有裹缠头的大食贾客,更有不少衣冠楚楚的官宦子弟。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一楼大堂的散客更是热闹,胡笳与手鼓的乐声早就停了,所有人都仰着脖子往上看,看得津津有味。
几个胡商嘴里叽里咕噜地冒出一串波斯话,大约是感叹这大宋的读书人打起架来,比他们部落里的武士还要悍勇几分。
终于,邢恕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瘫在墙角只剩哼哼的份了。
王仲嶷这才停了手,接过王仲岏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节上沾的血迹,将那帕子随手扔在邢恕脸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墙角缩成一团的高士京身上。
“邢恕给你的奏疏呢?”
高士京早已抖得像筛糠一般,见王仲嶷那双吃人的眼睛扫过来,吓得忙从怀里掏出那份奏疏,双手捧着递了过去,嘴里连声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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