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三刻,旧牌坊的影子刚倒进井口,温照萤用黑边小牌敲了三下井沿。
井下石缝里先渗出一线冷光,随后有人隔着湿石问:“活印干了没有?”
温照萤把那枚活押印贴上井壁门缝,低声答:“活印不干,死人不收。”
门里没有人应,只有一盏青黑账灯从缝下亮起。
灯火先照活押印,再照她指节上的血痕,最后贴着门缝往上爬,像一条细舌,要来舔她喉咙里常被人叫出的那个称呼。
温照萤没有退,她把温照星愿牌背痕拓下的焦灰压在印角,另一只手扣住旧铜铃,不让铃响。
门缝开了一指宽。
冷甜的夜香从里头渗出来,甜里带潮,像香灰泡过井水。
门后有个无脸账吏坐在半暗里,脸的位置蒙着一张薄账纸,纸上只写一个“听”字。
他不看温照萤,只把一支细竹签伸出来,签头点在她唇前半寸。
“暗号只开门。”账纸后传出声,“入夜账,先交称呼。”
满站在温照萤侧后半步,半名木牌压在胸口。
她听见“称呼”二字,指尖立刻紧了。
这里不是白日账房,白日总册收愿主、押名人和转送印;夜账收的是更软、更容易被偷的东西。
一个人在街口被人喊过什么,在家里被谁借过一声小名,在账案前被谁转作另一个人的称谓,都会被夜里记下。
温照萤没有交称呼。
她把活押印往门缝里推了半寸:“押印活主说,夜账只查被叫、被借、被转的碎名。”
账吏的竹签停住。
账灯往下一沉,门缝后忽然翻开一页黑皮薄账。
账页不是纸,像一层层晒干的舌面,页边还有细小齿痕。
上面没有完整姓名,只有一格一格残称:阿姐、满丫、照姑娘、替灯的、旧主家的、该活的。
每一格都像活物,听见人靠近,便微微鼓起。
“夜账不记全名。”账吏道,“只记活名碎片。
被叫过,入一格;被借过,入一格;被转过,入一格。
读错一格,读者自己最常被叫的称呼,压入此页。”
话音落下,账页上“阿姐”二字忽然亮了。
温照萤喉间一紧。
那两个字太容易让人伸手,太容易让她想起旧铃三下、想起温照星在夜里不喊全名,只用铃声叫她起身。
她眼底微红,却没有去读。
她用账眼红线把“阿姐”二字圈在外沿,红线一碰账页,那格残称便张开小口,咬住线头,要把“温照萤”三个字从她喉咙里拖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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