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从来都是悄无声息压落整座城。
细密的冷雨裹着江风,黏在玻璃窗上,蜿蜒成一道道浑浊水痕,把窗外的霓虹街景揉得模糊涣散。
暮春的雨不烈,却阴寒入骨,浸得整座临江老城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压抑。
晚上八点,江城商会顶层会长办公室灯火孤明,与楼下繁华喧嚣的商业街格格不入。
厚实木制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所有雨声与人声,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哑的送风声响,沉闷、凝滞,像极了此刻高悬在江城上空、密不透风的谍战局势。
高天阳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烟身,动作迟缓且僵硬。
他面前的紫檀办公桌上,摊开一只尘封许久的黑色牛皮档案袋。
袋子边角磨损起毛,表层落着一层薄灰,是他傍晚从自家别墅地下室的隐秘保险柜里翻找出来的。
保险柜封存十年,从未开启,里面藏着的,是他混迹商界半生、游走黑白两道、依附各方势力存活至今,唯一不敢示人、也不敢销毁的底牌与罪证。
档案袋封口的火漆早已干裂破碎,袋口敞开,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纸质文件、几张褪色的旧照片,还有一枚锈迹斑驳的金属身份铭牌。
正是下午陆峥隐晦提点、旁敲侧击,逼得他心神大乱、不得不直面的——张敬之生前的私下往来记录。
自从白天在商会宴会厅,被陆峥三言两语戳中软肋、点破依附境外势力的隐患后,高天阳整个人便陷入了极致的焦躁与挣扎。
他混迹江城商圈数十年,从一无所有的底层商人爬到商会会长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诚信经营、正道图强,而是审时度势、左右逢源、夹缝求生。
早年依附本土门阀,中期挂靠外资企业,近五年被“蝰蛇”组织拿捏把柄、胁迫利用,一步步沦为对方安插在江城商界的白手套。
这些年,他替蝰蛇洗钱铺路、掩护潜伏人员、传递浅层商业情报、对接科研圈人脉,手上沾的灰色勾当数不胜数,早已没有回头路。
可他贪利,更惜命。
此前他一直自我麻痹,只做外围附庸,不碰核心机密,不沾人命血案,只求安稳赚利、保全自身。
直到陆峥那句“张敬之不是意外坠楼”,如惊雷炸响,彻底击碎了他的自我欺骗。
张敬之,深海计划初代发起人、国内顶尖航天物理泰斗,一年前离奇从科研楼天台坠落,官方定论为科研压力过大、情绪失控的自杀意外,全江城无人质疑。
唯独高天阳心底清楚,这根本不是意外。
一年前张敬之坠楼的前一夜,正是他受蝰蛇高层授意,以商会学术交流会的名义,亲自上门宴请、软磨硬泡,套取深海计划初代底层数据,被张敬之严词拒绝。
也是那一夜,他亲眼看见一名陌生黑衣人潜入科研园区,只是当时的他被利益蒙蔽、被胁迫制衡,选择了视而不见、闭口不提。
他以为装傻缄默,便能置身事外。
可时至今日他才彻底醒悟,从他选择为蝰蛇递出第一块垫脚石开始,他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张敬之的死,不是结束,只是蝰蛇清扫障碍、蚕食深海计划的开端。
而他高天阳,是亲手把张敬之推向深渊的帮凶,更是随时会被组织灭口、用来顶罪的弃子。
“啪嗒。”
指尖的雪茄被生生捏断,细碎的烟丝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高天阳猛地回神,眼底满是疲惫、后怕与挣扎,常年养尊处优的儒雅从容,此刻碎得彻底。
他伸手,指尖颤抖着翻开最底层的一张旧合影。
照片年代久远,画质模糊,是五年前江城产学研高峰论坛的留念。
画面中央,意气风发、儒雅温和的张敬之站在c位,一身正装,眼神清正,眼底满是对科研事业的赤诚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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