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陈树生转身奔向院角的蓄水缸,双手捧起冰冷的河水,猛地往自己身上泼去。
月光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进行一场精确的化学实验。
浇湿!
全部浇湿!
他一边泼,一边冲巧英喊,头发!
后背!
尤其是后背!
火场最危险的不是烧,是高温蒸汽——
巧英照做了。
刺骨的寒意顺着脖颈钻进脊梁,她打了个哆嗦,却看见陈树生已经泼完了第三缸水,正把湿淋淋的外衫往她头上裹。
你干什么——
护住头!
他的声音从湿布的缝隙里透进来,闷闷的,我算过了,从这儿到织机房,直线距离八十步,穿过染缸房西侧的夹道,可以避开主火区。
但房梁随时可能塌,你得跟紧我,一步不能落。
巧英想说他算什么算,当自己是活地图吗,却在掀开湿布的瞬间,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和决绝。
那眼神让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巧英,活下去时的模样——同样的孤注一掷,同样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她听见自己说,你带路。
后院已经沦为炼狱。
五十口陶制染缸在烈焰中接连炸裂,的爆响像是年节里最密集的鞭炮,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靛蓝、赭石、明黄、绯红的染料混着酒糟、油脂,在地上蜿蜒流淌,像一条条彩色的毒蛇,所过之处,火势愈发凶猛。
巧英被陈树生拽着手腕,在火舌的缝隙中穿行。
热浪灼烧着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熔化的铁水。
她看见张掌柜满头满脸的黑灰,正疯了一般指挥工人抢救账本;看见福伯跪在地上,用身体护住那口祖传的苏绣第一缸;看见年轻的织工小刘,头发被火星燎着,却还在往外搬运生丝——
织机房!
巧英嘶声喊道,声音被浓烟割得支离破碎,孔雀开屏织机!
配方!
陈树生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湿冷,是河水的温度,却烫得巧英心口发疼——她知道,那湿冷正在迅速被体温蒸发,就像他们的时间,正在飞速流逝。
织机房的门已经被火舌封住。
房梁烧得作响,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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