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玫的信笺,他就着火柴烧了,灰弹进痰盂。
信背面还压着一行小字:今朝酉正,百乐门,老包厢。
三根金条,一条大鱼,只卖他一个人。
这种买卖,赴约之前得先报备。
一张米粒大的字条,日落以前,必须送上蒲石路那只。
麻烦在于,自打76号筹备处挂了牌,蒲石路口新添两双眼睛:一个修鞋摊守着弄堂口,一个卖梨膏糖的,挑子支在烟纸店斜对过。
按老办法,过一趟要三重掩护——理发店换身行头,出来交给二传手,再借戏院散场的人流对冲。
三个人手,两个钟头,一环脱扣,满盘重来。
他捏着茶缸盘算,灶披间一声,曼丽举着只包金镯子冲出来。
当家的!
米又涨了!
这只镯子,我下半天就拿去当脱!
镯子是她仙乐斯辰光攒铜钿打的,内圈磨得发白。
她举着镯子骂米价,骂完米价骂东洋人,骂完东洋人,问他哪家当铺勿欺客。
陆行舟没接话。
他看着自家老婆,把她入行以来的战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头一桩,采花贼。
去年秋里弄堂闹贼,她提着痰盂追出三条横马路,贼没追着,倒把蹲在后弄堂的一个盯梢撞了个满怀——那位穿得贼头狗脑,叫街坊当采花贼扭进巡捕房,关了三日,愣是没敢报自家门路。
第二桩,巡捕房。
一位要紧的先生扣在里头,多少人束手,她一嗓子认出当班的是仙乐斯的旧戏迷,两段《武家坡》的交情,天大的干系一笔勾销。
她到今朝还当自己是替当家的一个远房娘舅讲了几句情。
第三桩,蟹笼。
三重交接卡死在最后一环,她一笼蟹送错门,整条街的耳目全叫她拎去了别人家灶披间。
第四桩,绕口令。
暗号背成一锅粥,包打听笑得靠牢门框——笑着走的。
吃盘查饭的都晓得,接头的人顶怕太像样;啥人会去盘一个连暗号都讲勿利索的马大嫂?
训练班那套教材,他背得出。
教材教人:路线要巧,时机要巧,借口要巧。
可教材两边用的是同一本。
你算得出的巧,对手就反算得出。
佐藤宽那种人,能从一个人过马路的步子里,读出他师从哪一路。
曼丽勿一样。
她的歪,是天生的乱数——她自家都勿晓得下一步做啥,对手拿啥去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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