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灾的笑话,在弄堂里长了脚。
第三日传到小菜场,已经是第五个版本:陆家太太拎一笼大闸蟹去送人情,门牌寻错,一路寻到桥头卡口;笼底绳一脱,四五十只蟹倾巢而出,爬皮靴、钻岗亭,顶大的一只青壳吊牢安南巡捕的绑腿,甩三甩甩勿脱,吓得他抱牢步枪直跳。
侬是没看见!
王家姆妈讲一遍笑一遍,眼泪水都笑出来了,巡捕跳脚,东洋人吹哨子,黄包车堵出半条马路!
曼丽妹妹,侬讲,那只顶大的后来哪能了?
红烧了。
曼丽接口,糊的。
满摊头笑翻。
笑归笑,她自家也当桩得意事体。
蟹钿肉痛,名声现成——弄堂里三日勿谈米价,专谈她。
老虎灶的伙计见了她就拱手,喊一声蟹大王;连蒲阿六送煤上门,都要多讨一遍讲。
泼出去的面孔,勿蚀本。
当家的听她眉飞色舞讲到第三遍,也只笑笑:下趟送蟹,先问清爽门牌。
第四日,卖蛋的宁波阿嫂讲了句闲话。
讲起来邪气。
那晚卡口查得凶,讲是奉了令,专等一部车子,过一部翻一部。
侬的蟹一爬,人一乱,啥车子过去了都没人看清。
曼丽挑蛋的手,慢了半拍。
等啥车子?
啥人晓得。
反正隔日,卡口上全换了生面孔。
第五日,烟纸店阿婆压低声气:那个收月规钱的安南巡捕,挨了顶大的训,调去浦东了。
临走在店里吃了两杯闷酒,红着眼睛讲,上头怪他放走了要紧的人,一层骂一层,从领事馆骂到巡捕房,从巡捕房骂到卡口。
还问过一句,阿婆的声气更低,那笼蟹,是啥人家的。
曼丽拎着篮子走回弄堂,一路把笑容挂得好好的,跟七八个人点头招呼。
进了亭子间,闩上门,她在方桌边坐落,半日没动。
当夜盘账,算盘拨勿动了。
蓝布账翻到那一页,白纸黑字:蟹,一元六角,肉痛。
日脚,就是那一日。
她一样一样朝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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