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子那句话砸下来,陆行舟脸上没起半点波澜。
他绕出柜台,替她把门口滴着水的伞架扶正,声音还是那副怕事掌柜的软和:“翻译是正经差事,姑娘去帮衬就是。
天凉,回去路上当心。”一句话把她往门外让,稳稳的,像在打发一个买错了书的客人。
樱子怔怔看他一眼,鞠了个躬,转身走进夜里。
门板重新上好,他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这姑娘也被卷进那口井里去了。
旁人只当七十六号是个衙门,他知道那是个绞肉的地方——绞完中国人,也绞它自己人。
樱子进去,成了那口井里又一颗棋子。
他动不了她,护不了她,眼下能做的,是把这口井搅浑,浑到里头没人顾得上一个新来的女翻译。
正因为它自己也在绞自己,才有他下刀的地方。
他回到灯下,重新铺开那张连史纸。
这一回,他不再只盯着那批金子,他要把整座七十六号,从头到脚看一遍。
像大夫看片子。
人看着是一整个人,片子上却是一根根骨头、一条条血管,哪里断了,哪里堵了,哪里有一道旁人摸不着的旧伤——都在光底下摊着。
七十六号这具身子,是拼起来的。
一头是骨头,是元老系。
这批旧人的底细,昨夜已经画过一遍,不必再画——手上干净,指甲缝里全是油。
今夜要看的,是骨头缝里的东西。
这帮老人有个通病:把七十六号当成了自家的铺子。
资历摆在那儿,谁进门都得叫一声“老爷”。
上工来得晚,散工走得早,白天泡茶听戏,晚上花酒烟灯。
案子办得好不好,跟他们的进项没多大干系——真正的进项,在抄家的册子上,在那一进一出的成色里。
他们不必冲在前头挨枪子,只需坐着,等血换来的东西,从秤上过一遍。
财路的总闸,攥在李账房手里。
没收的赃物怎么分,是李账房一支笔说了算。
抄一家钱庄、封一间当铺、抄一个“通渝分子”的宅子,金条、大洋、田契、烟土,先入他的库,再由他造册、过秤、定成色,最后一层层分下去——上面孝敬多少,衙门留多少,出力的弟兄拿多少。
这支笔往哪边偏一分,底下就是天壤之别。
整座七十六号的血,都得从这根管子里过。
李账房这个人,陆行舟没见过,可从各处凑来的碎话里,画得出个七八分。
年过五十,戴副金丝镜,说话慢,笑眯眯,一手算盘打得神鬼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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