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公祠后进那座库房,一到黄梅天就返潮。
石灰墙上一层水,手一按,湿的。
箱子离墙半尺,底下垫着木条,是他到南京头一天要的。
管事范培基当时嘟囔了一句“垫它做什么啊”,木条还是垫了。
今夜轮到他值夜,值夜就要对册。
白天这一进不清静。
前院是本部的人,隔壁是国防部那边来的改组委员,两边的人在走廊里碰见,谁也不点头。
到了夜里,两边都走空了,只剩库房门口一盏灯,和一个警卫。
对册是席之桓定的规矩。
每旬一回,造册的人夜里把火漆看一遍,看,不动。
库门两把锁,一把钥匙在席之桓手里,值夜那晚由警卫带来;一把在范培基手里。
两把锁一道开,一道落。
警卫先开,范培基后开。
门一推,潮气涌出来,是纸的味道,混着蜡。
“陆先生,慢点看啊。”范培基把马灯递过来,“地上滑。”
三十一箱,靠东墙两溜。
楼上那些分在别处,这一处只有老库抬出来的这三十一箱,一箱一枚火漆,一枚一个花样。
外加靠里的一只小木匣。
他从一号起。
云头。
缠枝。
方胜。
灯举到箱口,看一眼,翻一页。
箱子在船上摇了九天,火漆一枚没崩,倒是箱角的油纸让潮气泡得发软,一按一个印子。
双鱼。
井字。
半边的寿字。
他看一枚念一个号,范培基在门边听着,听不出门道,只管应一声。
马灯的光只照得到一箱。
他一步一箱,鞋底在青砖上黏一下,起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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