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兵卒从前是精壮的汉子,是家里的顶梁柱,是军中的好手。
如今他们成了废人,这种落差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
有人扛过去了,有人扛不过去。
扛不过去的就会钻牛角尖,越来越深,最后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严重的甚至会出更大的乱子。
王明听了,脸色更凝重了,说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文安问他那些伤员还有没有别的异常举动。
王明想了想,说倒没有别的异常,只是情绪越来越低落,还有就是几乎都不吃东西了,昨晚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已经凉透了。
文安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对王明说,自己去看看。
王明连忙在前面引路。
甲帐里的气氛比外头冷得多。
重伤员躺在各自的铺位上,果然如王明所说,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帐顶,一动不动。
有人听见脚步声也不转头,有人转过头看了一眼,又慢慢转回去,目光里没有半点波动。
角落里一个断了右腿的伤兵,姓赵,不过二十出头。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马蹄踩碎了,送到伤兵营的时候已经保不住,文安亲自给他做的截肢。
手术很成功,伤口愈合得也不错,可他从能坐起来那天起,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文安蹲在他面前,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应,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干涸的井。
文安又叫了一声。
他这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文安,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说文县子,您当初为什么不让他死在战场上。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文安心里一颤。
文安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截肢的人可以装假腿,想告诉他回了长安朝廷会安置伤残兵卒,想告诉他很多。
可他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起身,对王明说了句“出来”,便大步走出了甲帐。
王明连忙跟上。
两人走到帐篷外头,文安站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问王明现在情况到底如何。
王明说甲帐重伤员一共七十三人,情绪稳定或者逐渐恢复的大约有五十多个,剩下的十多个,这几天陆续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不说话,不吃饭,眼神空洞,有几个夜里会说梦话,喊杀喊打喊娘喊兄弟,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他去看过,那眼神让他心里发怵。
他怕这样下去会出事。
文安明白王明说的“出事”是什么意思。
这种情况如果放任不管,轻则这些伤员从此消沉、自暴自弃,重则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关于战后心理创伤的资料,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士兵,许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出战争的阴影。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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