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俘的仪式开始了。
太常寺的官员站在台阶上,手持笏板,高声宣读献俘祝文。
颉利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听见那些音节在太庙的墙壁间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他跪在台阶下面的青石板上,膝盖硌得生疼。
他身后的妻妾、子侄、部族首领也都跟着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祝文念了很久。
颉利跪在那里,膝盖越来越疼,从青石板传来的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腰上,爬到背上,爬到后脑勺。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
五月的长安不冷,可他的身体在发抖,像冬天里站在草原上的风口,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钻出来,把他身体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带走。
他忽然想尿尿。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突然到他差一点笑出声来。
一个曾经拥有数十万铁骑的可汗,跪在别人的太庙前,膝盖疼得发麻,身体冷得发抖,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是尿尿。
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可他又觉得,这大概是活着的证明——死人不会想尿尿。
祝文念完了。
太常寺的官员合上祝文,退到一旁。
然后是一个更尖更细的声音,从台阶上面传下来——那是张阿难的声音。
“陛下有旨,传颉利可汗上殿。”
颉利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像折断了一根干柴。
他活动了一下腿,迈步往上走。
每上一级台阶,膝盖就疼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咬着牙,一级一级地爬,爬到第十级的时候,腿已经开始打颤。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继续往上爬。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他只记得自己爬到最上面一级的时候,腿已经软得像煮过的面条,要不是旁边一个禁军扶了他一把,他可能会直接跪在台阶上。
正殿里很暗。
烛火在两侧的灯架上跳动着,把殿内照得忽明忽暗。
正中央供着李氏祖先的牌位,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李世民站在牌位前面,身着赭黄袍,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的玉藻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表情。
颉利走进去,在殿中央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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